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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画村”:一只不再鸣叫的公鸡

发表时间:2013-05-20 11:23 内容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李鸣生

棚花村,又叫“年画村”,位于四川绵竹遵道镇。

这里盛产的年画,与天津杨柳青、河北武强、山东潍坊并列为中国四大年画;也因这里盛产年画,村里的百姓都较富裕,不少村民住上了小楼房,有的还是小别墅。

然而,汶川大地震突然降临后,“年画村”一夜间变成了“废墟村”。因此,当2008年5月22日上午我来到“年画村”时,看到的就不是一张一张的年画,而是一片一片的废墟!

一个村民告诉我说,“年画村”的房子基本都垮了,年画也毁了。村里大概有1700人,地震震死了三四十个,伤了200多个,有八九十个还是重伤。地震那天惨得很啊,村里人开始用手刨人,接着再用手刨坑,后来又用手埋人,跪在荒坡上,哭啊,喊啊,叫啊,把老天爷都感动了,下起了大雨,哗哗的!雨水,还有泪水,把村里人全都打湿了!

我来到一片废墟前,见一小女孩守在旁边哭,是那种看不见眼泪的哭。一打听,小女孩13岁,家垮了,学校也垮了,找不到地方上学了,便天天守着废墟哭。

再一问,小女孩正是年画村的。

我开始在废墟上拍照。忽然,我发现废墟中有一只红色的公鸡,公鸡正在废墟堆里一边溜达,一边觅食,有点像城里人在公园一边散步,一边观景,模样很可爱,还有几分潇洒。

我很奇怪,地震震垮了“年画村”,震死、震伤几百人,而这只不堪一击的小公鸡,怎么还会活着?

我问小女孩,废墟里怎么还有公鸡?

小女孩告诉我说,公鸡小,很灵敏,躲得快,村里不少鸡、猫、狗都没死;但村里不少人却死了。她的家和学校也垮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书包没有了,课本没有了,连一个铅笔盒也没有了,家里就剩下了这只公鸡。公鸡天天都在废墟上,哪儿也不去,晚上就躲在一个角落里,白天起来自己找吃,很可怜的!

我继续细问下去,这才得知,小女孩从小最喜欢鸡,尤其喜欢这只红公鸡。小女孩告诉我说,一听到公鸡的叫声,她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村外的世界到底有多少声音,公鸡的叫声,是她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她上学时,家里并不富裕,买不起小闹钟,妈妈就对她说,家里这只公鸡不就是小闹钟吗?你每天早上只要听到鸡叫,就赶紧起床,保证误不了上学。于是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公鸡一叫,她就起床,然后穿衣、洗脸、吃饭、上学。走在上学的路上,望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她还常常傻傻地想,村头每天升起的太阳,会不会就是被公鸡叫醒的呢?

可现在,学校倒塌了,课桌压烂了,村里人逃走了,公鸡也无家可归了,所以小女孩非常伤心。但最让小女孩伤心的,是她听不见公鸡的叫声了!小女孩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地震过后,她就再也没听见过公鸡的叫声了,好像公鸡的喉咙被什么东西一下卡住了似的。地震后前几天,村里的人都没有吃的,她家也没吃的,大家都在挨饿。有一天,她听见爸爸对妈妈说,太饿了,把家里这只公鸡杀了吧!她就一下跑过去,抱着公鸡,哭得很伤心。结果,她的眼泪,挽救了这只公鸡。而活下来的公鸡也不走了,天天围着她家的废墟转来转去,自己找吃的;实在找不着吃的,便蹲在那儿不动,好像是在用一种不动的姿势,在储存着随时逃命的力气。但是,公鸡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每天用明亮的嗓门,叫她起床上学了。

小女孩还告诉我说,地震后,村里一下变得清冷了,像死人一样。村里除了哭声,她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甚至连猪、狗、鹅、鸭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了!村里失去了声音,就像她失去了学校,失去了老师,失去了同学,失去了许多叔叔阿姨和爷爷奶奶,她感到很孤单,很害怕。尤其是,每早上当她从灾棚里醒来,她听不到公鸡的叫声,不仅不习惯,还感到很恐怖。她说地震那天,她听见了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非常怪,像是有一千个魔鬼在疯狂地怪叫,有一千辆火车在“轰隆隆”地碾过村庄,简直恐怖极了!现在想都不敢去想,一想就害怕!她再也不希望听见那种“轰隆隆”的声音了,只想听见公鸡的鸣叫声。

可惜,这只公鸡再也发不出声了。

望着小女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些灾区的孩子们,还能听见村庄地震前那种古朴自由的鸡鸣狗吠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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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武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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