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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2012我的野人生涯》精彩抢先看

发表时间:2012-03-13 10:17 内容来源:《1976-2012我的野人生涯》 作者:黎国华

《1976-2012我的野人生涯》海报

《1976-2012我的野人生崖》封面

野人的诱惑

1976年5月14日凌晨,在神农架林区文工团的练功房,我和任传江、龚绍军、郑成林及山川英子等十多个男女小学员,正在吴玲、肖利雄两个老师的指导下,兴致勃勃地练习着前空翻、后空翻、攒小翻等戏剧武功。刚刚走进练功房,家住林区政府大院的文工团员艺琼,突然向大家报告着新闻:“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林区政府有五个领导和司机,在椿树垭发现了一个野人。”

这是刚发生在一小时前的事。一辆从郧阳地区连夜返回林区的吉普车,正行驶在鄂西北崇山峻岭的蜿蜒公路上。车上除司机外,还有几个林区领导干部,分别是林区党委副书记任析友、人大主任舒家国、政府副区长佘传勤及党办主任陈连生、农办主任周宗毅。山野里不时传来阵阵野兽粗犷的吼声。东方的曙光渐渐掀开黑夜的天幕,因很快就要回到林区,车上的人一个个精神振奋了起来。当汽车拐过一个弯道,到达房县与神农架林区接壤的椿树垭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从左侧横穿公路的人影。司机蔡新智本能地一脚踩住了刹车。吉普“嘎”的一声,停在险些被撞倒的人影身边。

人们纷纷走下吉普车察看,站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个身高约170厘米、浑身红毛、披头散发、没有尾巴、直立行走、挺着大肚子、疑似怀有身孕的母野人。被六个现代人围观着的母野人,因惊魂未定一时不知所措。几个林区领导干部和司机,虽然与母野人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抓住,由于毫无思想准备,他们除了惊喜,一个个束手无策。

“野人!”“野人!”

随着人们的一阵阵惊叫,母野人缓过神,在与几个围观者相持了几分钟后,这才缓缓地爬上公路右侧的边坡,渐渐消失到密林深处。

听完刚刚发生的野人新闻,我立即陷入了沉思。三年前在工程队伐木时的往事,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1972年,我作为当年的知识青年,被招工到鄂西北神农架林区当了伐木工。一次,在神农架主峰南坡的伐木场,我正与同班的老工人尤均昌在原始森林中追看一群金丝猴,雪地上出现了一行人型动物大脚印。我激动地朝尤均昌大声喊起来:“尤均昌!快来看呀!好大的脚印!”

尤均昌看看雪地上的大脚印说:“这是野人的大脚印。我的家就在紧挨神农架的向坪,以前我跟父亲一块到神农架采药,我们就见过野人。野人一身红毛,披头散发。听说他们抓住人的双臂不放,而且会快乐得笑昏过去,笑醒过来就会把人吃掉。我和父亲进山时就在胳臂上戴了竹筒子。万一被野人抓住,等他笑得晕死过去后,我们就可以从竹筒里抽出胳臂逃跑。”

尤均昌说着,见我快速沿着野人的踪迹往前追赶起来,他就大声喊道:“别往前追了,你快回来!”

“我想看看野人是什么样子!”我回答一声,便沿着野人的踪迹追赶起来。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我沿着野人的脚印跟踪追击一阵,听见尤均昌在高声呼喊我,看见野人早已跑得没有了踪影,我这才罢休。就是这次在高山伐木场目睹了野人的大脚印,听了工友尤均昌讲述他曾见过野人的故事,使我从此知道了世界上还有野人,这次发现和追击也成了我人生追寻野人梦的开始。

在开发神农架之初,林区工人在伐木时被大树压死、在筑路时被开山的炮石砸死的事经常发生。在高山的悬崖上砍伐两三人合围的参天大树,掌握不好大树的倒向,就可能被顺山倒的大树压成肉泥。一次,还没等我从山下爬到半山腰的伐木场,工班长汪洪春没有看见我,他就撬动了山上的一堆圆木。顿时,几十根圆木哗啦哗啦地咆哮着,犹如洪水猛兽直朝山下扑来。直吓得许多老工人都惊叫起来:“山下的人,快跑,快跑,完了,完了呀!”就在一根滚木冲向我的一刹那,我飞身一跃,一个跟头翻到了几米外的地方,虽然受了伤,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极其艰苦、危险的伐木工作,使许多新工人进山不久就开了小差。但我没有离去。森林里美丽的金丝猴和神秘的野人迷住了我。只要有休息时间,我就钻进原始森林,面对成群的金丝猴和野人的踪迹,追看一程又一程。由于我有翻跟头的特长,1973年5月,我被工人们推荐到了林区文工团。在我念念不舍地告别工友们时,老工人胡学功拍着我的肩膀说:“这可真是一块好钢啊,将来定会大有作为的。”

2

“黎国华!你在想什么?”

在林区文工团的练功房,武功老师吴玲的声音使我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想到当年在深山伐木场看见触目惊心的野人大脚印的情景,我一时没有了翻跟头的兴致。自从听了文工团员艺琼讲的野人新闻,我的心就再也难以平静,喜爱猎奇探险的天性,使我的心随我的梦幻飞进了森林。

在充满歌声、琴声的文工团的大院里,晚上排练结束后,我除了读一些古今中外的书籍,就喜爱跑到位于松柏镇北边的山梁上去散步。自从林区政府五个官员围观了一个野人后,最令我寝食难安的事,就是不能立即进山追踪野人。

在我万分焦虑的时候,正在林区视察的省委宣传部部长焦德秀,看见林区文化生活十分落后,决定让文工团员们集体到省级剧团学习3个月。于是,经过向领导反复纠缠,我总算找到了一次进山的机会。那是一个朦胧的早晨,文工团员们都坐上长途班车,朝着文明的省城武汉市进军以后,我便带上一根铁棍,背上大量的饼干、绳子、行李,哼着“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的歌儿,沿着松柏镇北边的大山梁,人不知鬼不觉地攀上了送郎山。

送郎山位于松柏镇北边,高入云端,西南方是山崖险峻的悬崖地带,北边是阴深恐怖的大森林,山上有一条小径可通向东北方的五家坪小村。送郎山的密林里荆棘丛生,到处是半人高的茂密的箬竹,只要迈动脚步就会发出呼呼啦啦的响声。因为箬竹林中生活着成群的竹鸡、毛冠鹿、麂子、羚羊等草食动物,所以这里不但经常有狼群、虎豹、黑熊等食肉目的猛兽出没,在一些动物走过的兽径边,还有比猛兽更可怕的,由猎人们安装在森林中的一种叫垫枪的自响枪。因为时刻要提防垫枪和猛兽袭击,人走在高山密林中时,总是提心吊胆。

在送郎山考察时,一次我正在高山茂密的林下箬竹林中穿插,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一个头裹清布的蒙面人突然窜到了我面前。我以为遇到了打劫的土匪,精神高度紧张,手握铁棍便一头冲上去,与这个手持砍柴刀的蒙面人打斗起来。二人经过几番你死我活的搏斗,我翻着筋斗跳到了小路一旁,朝着蒙面人大吼一声:“为什么打劫?”我的怒吼令蒙面人一愣,他突然转身,沿着茂密的箬竹林中的小径匆匆逃走。

靠送郎山北坡的半山腰,有个属于林区古水公社管辖的五家坪村。这天傍晚,我借着月光,沿着山间的一条小径,走了2公里多路,便走到了猎人邓美成家。一打听,我与蒙面人在山中的搏斗,完全是一场误会。原来,蒙面人叫高金章,几年前在送郎山原始森林中割生漆时,被一头凶残的黑熊扑倒,撕去了全部脸皮,成为一名残疾人。幸免于难的高金章因为没有了脸面,面容恐怖,从此用清布蒙住脸面,在送郎山深山搭建一个窝棚,以割生漆为生,直到几年后病逝在山中。

住在五家坪村的邓美成家时,我天天向他学习摆弄土铳,装填火药、铅弹。不久,我悄悄下山,在林区生产资料公司买了一支辽宁造土铳,又返回了山中。后来我经送郎山北坡的举场村,辗转到了林区与房县交界的深山。

林区与房县交界的崇山峻岭,旧社会统称房山。清代《房县志》载:“湖广郧阳房县,有房山,高险幽远,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长丈余,遍体生毛……”为了找到这种遍体生毛的野人和它们栖息的石洞,我在山中经常访问老农,请他们指引,先后探察了蝙蝠洞、燕子洞、黑龙洞等8个洞穴。

在深山中,我住在山民们建在高山的药材场或漆棚里,如果天黑了无法走到有人家的地方,我就在山中找个山崖根,随便弄些树枝干草做窝。蜷缩在草窝中,纯粹过着野人的生活。森林中的羚羊、麂子、毛冠鹿进入发情期,会在旷野的黑夜里,为求配偶这山吼那山应。它们的吼声刺激着我的神经。这时,我就像孤魂野鬼一样,借着天上朦胧的月色,在林间悄悄地搜寻野人的身影。在深山过野人生活,虽然很累很苦,我心中仍充满寻觅的快感。在森林里热血沸腾的我,也渐渐淡忘了人世间的忧愁烦恼。

3

在林区与房县接壤的有一个叫老黑山的地方。有几次,我听见森林里传出很大的响声,便循声接近。我满心以为是碰上了野人,却几次差点被黑熊扑倒咬死。我凭着自己身体敏捷,借助森林中的大树,左躲右闪,腾空翻飞,才一次次熊口脱险。黑熊虽然不是百兽之王,它们却凶猛无比。一旦发怒,它们能用撕开树皮的钢铁般的利爪,轻轻撕掉人的脸皮,抓开人的胸膛。在林区盘水公社的一个村子里,猎人赵地坤好不容易在森林里打了一头黑熊,他欣喜地向黑熊跑去。哪知还没有被打死的黑熊,发现他后咆哮一声就疯狂地扑了过来。已躲闪不及的赵地坤为了逃过劫难,便佯装死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凭黑熊在他身上拍打一番走开以后,他才丧魂落魄地逃回自己的家中。但那只被他打伤的黑熊,很快又寻着他的气味追来,横冲直闯,破门而入扑向了他。一头报复人类的黑熊,虽然被村民们打死在猎人的家中,但猎人也被发怒的黑熊咬得奄奄一息,经送医院抢救才保住性命。

一天,我在老黑山主峰的密林中穿插。阴霾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雷声隆隆。为了不在高山遭雷击,我朝着大山南边的一条有住户的山洼拼命冲去。倾盆大雨将我淋成了落汤鸡。我朝着半山腰的一片庄稼地奔跑着,脚下挂住了一根细藤,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我一头栽倒在了山坡上—我是撞响了猎人打黑熊的垫枪。这次,我幸亏是一路跳跃着奔跑,才没有被垫枪击中,只是崴伤了脚脖子。

我朝着山坳的一间破草棚里一颠一颠地走去。一条凶猛的大黄狗,拼命地朝着我狂吠。快到草棚门口的时候,从门里闪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我见她秀眉大眼,见到我后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惊恐,只是望着我出神,丝毫没有帮我驱赶大黄狗的意思,我就对她喊道:“喂!这个妹妹,帮忙招呼一下猎狗。”姑娘没有理睬我,她的猎狗就一个劲地向我扑咬。我见一个瘦弱多病的大娘从门里走了出来,这才向她打着招呼:“大妈!你们好呀?我是林区的,在山上把脚崴了。”

大妈听了我的介绍,只望着大黄狗叫了一声:“黄彪,过来——”叫黄彪的猎狗就规规矩矩地过去,坐在了她身边。“黄彪!黄彪!”我也望着这凶猛的猎狗,一边叫着,一边走进了草棚里。这个叫雷家洼的山坳,位于房县与神农架毗邻的老黑山中。在这单家独户的草棚里,也只有这个叫翠花的小姑娘和她孱弱多病的母亲相依为命。翠花的父亲是两年前在森林中捡蘑菇时,不幸撞上猎人的垫枪而遇难的。翠花的母亲说,翠花还有一个哥哥远走他乡,给别人当了上门女婿。

初次到深山过野人生活,心里总有一点孤独感。就像俗话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要走进一户人家,从心理上也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密感。住在翠花的家里,她的母亲见我崴了脚,她用打破碗的碎瓷片,在我的肿胀的脚脖子上扎几个口,放出一些血,用一根小竹筒丢在开水里煮一会,用拔火罐的方法帮我拔出一些瘀血。我被大妈治疗几次后,脚脖子的肿痛渐渐好了许多。

十多天过去,我在翠花的家里也混熟了。一天,看见黄彪要跟我进山,我就对立在门口的翠花喊道:“翠花,帮忙把黄彪叫回去吧!”小姑娘没有理睬我,反问我一句:“你今天准备到哪里去?我想和你一块上山去捡香菇和野木耳。”“那不行,”我说,“山上有熊,到处都有垫枪,太危险了。”小姑娘听了我的话再没有说什么。看着她说话的神气,我突然感到这大山深处的小姑娘,不但长了一张美丽的面孔,原来还有些调皮可爱。

在翠花的家里住着,她的母亲为了让我睡好,专门把翠花的哥哥的一张床给我收拾了出来,并叫翠花给洗得干干净净的。自从我走进她们家后,翠花的母亲经常拿出鸡蛋和核桃来招待我。为了感谢她们,有时下雨不能上山,我就帮助母女俩干点挑水、推磨的家务活。时间长了,翠花的家便成了我在老黑山一带考察的大本营了。有时,在大山里转一天,当我又累又饿,突然回到她们家里后,我也会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4

一次,当我在深山考察一天,从一个叫野猪洼的森林中回到翠花家时,她的母亲突然冲我哀求着说:“黎同志,你有电筒,翠花今天到豹子岭去分麦子,不知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我想麻烦你去接她一下。”

我丢下身上的土铳和行李包,沿着山林中的小路朝着东边翻过两条山梁,走到了一个荒凉的山沟里。前边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火把,我见是翠花打着火把的影子,老远地喊了起来:“翠花,我来接你了。”走到翠花跟前,见她累得汗流满面的样子,我说:“你妈叫我来接你,把麦子放下来,我来帮你背。”说着,我就去取她的背篓。翠花看见我要靠近她取背篓,有些忸怩。好半天我才从她身上取下了背篓。我说:“你怕什么,我也不会吃了你。”说完,我让她自个儿打着火把在前边走,我背着麦子跟在她身后往回走去。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我按文工团员下乡的规矩,每餐饭0.2元钱、半斤粮票的标准,给母女俩算好帐,将钱和粮票递给大妈。这位身体孱弱,温和善良的大妈说什么也不收。她见我是诚心诚意地要付她的生活费,这才将钱和粮票接在手中,说:“哎,你这个人真好,到我们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你,还收你的生活费,真是不好意思。”

收拾完碗筷,大妈见我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她默默地打量我一阵,用很温和的口吻问着我:“看着你这个人很诚实……你一个人在大山里跑,你家里人还不是一直挂记着你……”

我说:“我的母亲跟你一样,很善良,很慈祥,她一直有病。她和我的妹妹一直都挂念着我。我的妹妹可能跟你们的翠花差不多大。”

“你有二十几岁了?”她很突然地问我。

“二十六岁了。”

“你是林区的,听说你们林区蛮好,你……大概,成家了吧?”

“没有啊,要成了家,我就不能这么自由地跑到大山里来找野人了。”

翠花的母亲有些像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们的翠花今年十六岁了。哎,我们这地方,是鬼都不来的地方。你是有工作的人,拿工资吃饭,山里的女娃子,你也相不中。”

大妈见我默不作声,没有再说什么。当她看见我又准备帮她挑水时,她连声说道:“你是干工作的同志,哪能天天要你挑水推磨的。”

“大妈,打扰了你们这么多天,帮助干点活是应该的。我今天要走很远,说不准我就朝林区方向回去了。”

“回去了,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等有了机会,我以后再来。”

我挑着一担水桶,缓缓地朝着山坳里的水井边走去。远远地看见翠花蹲在水井边洗衣服,我便悄悄地接近她。我走到了她的身后,她似乎没有发现我。我朝井里望去,原来她是在凝神地注视井边的两只小青蛙。在清如明镜的井面,倒映着她清秀的脸庞。当她意识到我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井里时,这才猛地回过头,那张面如桃花的俊俏脸蛋一下子羞得通红,娇柔地冲我嘟囔一声:“滚开!你这,家伙。”

我一边用水瓢往桶里舀水,一边拿好奇的目光打量她。我发现在她充满青春气息的漂亮的脸蛋上,那两只含情脉脉、水汪汪的大眼睛,着实有些令我入迷心醉。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这个平时很是温顺腼腆的小姑娘,趁我不注意,突然用手捧起一些水,飞快地浇在了我的脸上,接着又是一下。

看着她天真调皮的劲儿,我对她说道:“翠花,你是深山的,一只金凤凰,知道吗?”

“你呢,”她看看我,想了想说道,“你是深山的,一个野人!一个野人!”说完一阵咯咯的笑声,打破了山坳里的寂静。俗话说,人是感情动物,在翠花家住了十四天,要走的时候,心里还真是生出了一些留恋之情。我鼓了很大的勇气,终于小声地告诉她:“翠花,今天,我就要和你们再见了,我准备回去了。”等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后,她那刚刚还如玫瑰花般绽放的笑脸,突然失去了一些光泽,用令人迷惑不解的眼神凝望着我。那样子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正在憧憬一种幸福的生活。

我本来对生活在清贫、孤独中的母女俩怀着一种怜悯心,我将一担水倒进翠花家的水缸里,只觉得有一种对她们爱莫能助的感受。想到3个月的假期已经快到了,我还要用六七天时间一边在大山里穿插,一边返回林区,我主意已定,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就在我迈脚的时候,大妈突然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拿点核桃,带在路上吃。”

能在大山里碰上一个跟我母亲一样善良的大妈,我感到有些幸福。在我的心里,也有一种希望得到关爱的渴望。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的母亲了。大妈的举动,已勾起了隐藏在我内心深处的,对我母亲的强烈思念之情。大妈从房门里出来,将一瓢核桃递给我后,因胃病痛得厉害,只说要我在山中一定要多加小心,转身就走进房屋里休息去了。

告别了母女俩,我就顺着小草棚门前的小道,慢慢朝着一条通向村子的大路走去。看见我走了,翠花有说不出的感觉。她一直沉默不语,只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我。在翠花屋后约半里地的山垭上有一块青青的草地。翻过山垭,就可以一路顺风地走到山下的村子里。虽然不累,不知怎的,想起自己在大山里转悠了84天,没有找到野人,还差点因撞上猎人的垫枪丢了性命,我真有些心烦意乱。看见路边有片青青的草地,我索性躺下休息起来。

我仰卧在草地上,闭着眼睛,一边自由地呼吸大山里清新的空气,一边养着神。就在我迷迷糊糊像要入睡的时候,一个带有狐臭味的湿润的东西,猛然凑到了我的脸上。我“嗨——”的一声断喝,两手握拳,闪电般打开,一个乌龙绞柱从地上腾空翻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是一场虚惊——大妈家的大黄狗黄彪,被我打开后又向我风风火火地打闹起来……

远处,还悄悄地走来了它的主人——翠花。看着翠花像木桩似的立在不远处的路边,像是来默默为我送行的样子,我便给她打着招呼:“喂!回去吧!祝你幸福!”说完,我扭身开始朝北边的大路走去。

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一眼雷家洼的山垭,还能看见翠花的身影,我朝她挥一阵手,这才开始朝前赶路……

离开老黑山以后,我在山中一连穿插几天,翻山越岭一二百公里,一路投宿四户人家。总算平安地回到了阔别三个月的松柏镇。

我以为单位无人知晓我的行踪,悄悄回到文工团的宿舍时,林区文化局的局长何新发、文化局的科长宋千金,松柏镇派出所的周所长突然敲开了我的门。听周所长叫我跟他们一块到松柏镇派出所去一下,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脸的茫然,一头的雾水……

坎坷少年路

5

我被文化局的领导和派出所所长请进派出所后,听派出所周所长说明原委,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在翻越送郎山返回松柏镇的途中,我背着土铳走进半山腰的一间小茅屋时,我说了姓名和工作单位,找一对老年夫妇弄一碗粥充饥,吓得他们的一个哑巴孙女“哇哇”的叫唤起来,躲在房里不敢吃饭。我走后,那位姓钟的驼背老人告诉村里人,说他家来了一个人,叫黎国华,背着枪,很像逃犯。村里一个民办教师,以为我真是逃犯,便旋即下山到松柏镇派出所报了案——我进山考察野人的秘密,就这样被暴露无余。

就在我进山考察这段时间,文工团发生了一件新闻。那个平时教我们武功,本来就有精神分裂症的文工团员肖利雄,因性格孤僻,忧郁成疾,导致神经错乱,被送到了武汉市汉阳精神病院治疗。我回到文工团不久,林区文化局安排我带上1000元钱,到武汉汉阳精神病院,给正在那里治疗精神病的肖利雄交纳住院费。然后让我与几个小学员一道,在湖北省京剧团学习翻跟头。

1976年9月9日,经过两天旅程,乘坐汽车、火车到达省城后不到两小时,我刚刚与任传江等一群男女小学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乐中,广播里传来了一个异常沉重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告全国人民书”播报了毛主席逝世的消息。紧接着,武汉三镇汽笛长鸣,祖国山河笼罩在了人民失去领袖的哀痛中。因为全国要举行悼念毛主席的活动,我和几个小学员,在武汉拍了一张纪念毛主席逝世的合影照片,第二天,我们就一起踏上了返回神农架的旅程。

在山河呜咽,大地恸哭,举国哀悼一代伟人毛泽东的日子里,心中的太阳永远落去,一下子刺痛了我的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见毛主席的画像,我就会泪眼汪汪。我崇敬毛主席的雄才大略,崇敬他的“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的伟大胸襟和信念。我这辈子能自强不息,就因为有共和国的无数伟人们、英雄们、模范们的崇高精神,构建了我的精神支柱。

我的故乡位于长江西陵峡北岸的莲沱镇。这里是万里长江穿过千山万壑,就要进入长江中下游平原的最后一个峡谷——西陵峡的入口处。在长江没有得到治理的解放初期,每当夏季汛期来临,平日温驯多情的长江,便会以倒海翻江的气势,在我家门前呈胃状的宽阔江面上,形成几公里的回流和无数漩涡,日夜咆哮怒吼。解放初期,长江两岸的人民还是依靠各种落后的木船在长江里跑运输。站在我家门前,每天都有来自上游金沙江、嘉陵江、大渡河、乌江的各种木船如百舸争流,穿梭在水流湍急的江面。

流经我家门前的一段长江航道,属长江西陵峡中的第一道险滩,这里航道复杂,滩多水急,回流、漩涡变化莫测。每年夏季都有途经我家门前的木船,行至被称为死亡水域的莲沱三漩,要被足球场一般大小的漩涡所吞噬。那些在绝望中呼喊救命的客商、船夫随着漩涡沉入江底销声匿迹的悲惨情景,几乎每年都要无数次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些与恶魔般的莲沱三漩英勇搏击的船工们,一边划着桨,摇着橹,一边用不屈的精神——引吭高歌那悠扬婉转的川江号子、乌江号子、峡江号子:  

长江滩连滩哟——哟嚯,哟嚯……

都是鬼门关哟——哟嚯,哟嚯……

魔鬼不眨眼哟——哟嚯,哟嚯……

齐心闯险滩哟——哟嚯,哟嚯……

前边是漩涡哟——哟嚯,哟嚯……

漩涡像坟墓哟——哟嚯,哟嚯……

舵把子要握紧哟——哟嚯,哟嚯……

撸片子不能停哟——哟嚯,哟嚯……

小命系在桅杆上哟——哟嚯,哟嚯……

闯过险滩是好汉哟——哟嚯,哟嚯……

咬紧牙哟——哟嚯,哟嚯……

憋足劲哟——哟嚯,哟嚯……

妻儿在把咱盼哟——哟嚯,哟嚯……

船夫快把家还哟——哟嚯,哟嚯……

小命系在桅杆上哟——哟嚯,哟嚯……

闯过险滩是好汉哟——哟嚯,哟嚯……

1954年,长江泛滥。百年不遇的长江洪水,涨到了离我家大门只有一米的位置。正在门口洗衣服的母亲,看见刚刚4岁的我因玩水忽然沉入了混浊的江水里。正是母亲将我从浑浊的江水里拉起来。为了给我叫魂压惊,母亲一连七天,每晚让我拿一盏桐油灯,看着自己倒映在水缸里的影子,然后由她站在门外给我叫魂。母亲在门外叫一声:“小毛子——回来了没有——”我就回答一声:“妈——我回来啦——回来了——”

我的魂被母亲唤回来了,死神仍纠缠着我。5岁时,一场大病把我折磨成了皮包骨头,只剩下了一口气。邻居都说我没救了。父亲从清匪反霸、闹土改,参加农会、合作社,就一直工作在外。肩负着一家六口生活重担的母亲,不忍心我死去,她怀着身孕背着我四处求医。一些庸医将蜈蚣、毛毛虫弄死塞进我嘴里,说是以毒攻毒,很快将我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时逢母亲刚生产坐月子。祖母便悄悄找来了一个叫朱昌枣的孤老头儿,用芦苇盐包将我裹好准备埋掉。母亲在寝室里听见街坊们在议论我死了,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冲出房门、冲开几个街坊的阻拦,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要再看我一眼。她不顾一切地打开了孤寡老头儿手中的盐包……母亲见我睁着含泪的眼,嘴还在抽动,又从阎王殿里把我重新带到了人间。

1957年,在全国开展大鸣大放的反右斗争中,父亲因被认定有“右派言论”,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劳动改造。不久,7岁的我与11岁的姐姐黎国珍、9岁的哥哥黎国新,还有刚满两岁的弟弟黎明,与母亲一道离开小镇到了父亲下放劳动的小山村。

1959年,百年不遇的大旱袭向了中国大地。土地干旱炸裂,农田颗粒无收,国家进入了三年困难时期。在饥荒遍野,饿死人的事情经常发生的乡下,看着我们一大群孩子食不果腹,一个个面黄肌瘦,随时都可能倒地死去,母亲为了挽救我们,她不但经常把可怜的野菜团子分给我们,还要忍饥挨饿到队里去劳动。一次,母亲在去队里劳动,5岁的弟弟黎明一直跟在她身后嚎啕大哭,追赶她。在跨越溪谷中的石墩时,突然掉到河里被洪水冲走,母亲一路狂奔,一路哭叫,跳到溪谷里,从汹涌的溪水里救起黎明。

在天下百姓都在忍受饥饿折磨的岁月里,刚满10岁的我,为了生存,不得不经常逃学,悄悄钻进高山的密林中,去挖蕨根和黄姜充饥。为了我们这群孩子的成长,母亲本来就活得异常艰难,一次她因揭露队里的干部,在夜晚私分了集体的玉米种子,她竟然被一个伺机报复的村里的干部一阵拳打脚踢,昏死在地上。闻讯赶到的父亲,用一个架子车把母亲拉回家中,经父亲不断掐她的人中穴,才使母亲苏醒过来。这次打击使母亲一度陷入绝望,一心只想以死来得到解脱。

一天,天上电闪雷鸣,乌云翻滚。在高山密林寻找黄姜的我,因害怕雷击,正疯狂地朝山下奔跑。隔着小溪,看见母亲正东倒西歪地朝门前的一个绿茵茵的深潭走去,是要跳河的样子,我一阵天昏地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妈呀!你不能死呀……你死了……我们都不能活了啊……”

母亲听见了我的哭叫,她迟疑了。她见我倒在了水中,又冲向我,抱住我哭了起来。

“我的儿,看着你们一个个可怜,妈不寻死了……我们都要活下去……我的儿,你要向妈保证,只要能活出来,一辈子都要争气,要做有出息的人……”

母亲用无私的爱心,带领我们肩挨肩的一大群孩子,从艰难困苦的三年自然灾害中挺了过来。是母亲说的“一辈子都要争气,要做有出息的人,”从此荡起了我人生小船的双桨。1963年,四清工作队进了农村。经过母亲的努力,我们的家又从农村搬回了莲沱镇,父亲也重新安排了工作。

1964年,母亲的脸上第一次绽放了喜悦的神情。姐姐黎国珍成了莲沱镇第一个大学生,考入了华中师范学院外语系。在我的心中,从小勤奋好学的姐姐,一直是我的楷模和良师益友。我从小爱听她给我讲英雄的故事,讲福尔摩斯、傻瓜威尔逊之类的探案故事。受姐姐的影响,我从小也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每当我站在宜昌的码头上,含着眼泪默默送走到省城上大学的姐姐时,我总会默默地在心中发誓,我也一定要争取考上大学。

6

“文化大革命”的爆发,摧毁了我想上大学的美梦。由于父亲被造反派戴了“国民党特务”的帽子,三番五次地被造反派抄家。我们这些子女,因成了牛鬼蛇神的狗崽子,不但经常有家不能归,也使我的性格从此变得更加孤僻古怪。

1967年夏季,在各路造反派为了在各级政府的“革命委员会”抢班夺权,不断展开激烈武斗的日子里,宜昌的“钢派”“新派”的造反派和保皇派,偶尔也派小股声援部队乘坐小火轮,在密集的枪炮声中登陆莲沱镇,投入莲沱镇和乐天溪镇的“东风兵团”和“挺进总部”两派对垒的激战中。在夏日奔腾、怒吼的长江江面,从上游不断漂来成串的浮尸——那是上游重庆市的“反到底”和“815”的造反派和保皇派,在展开浴血奋战时,相互杀戮的战俘。有时,我和同伴曹经建,坐在长江边的滩头,憧憬人生畅谈理想。想到前途无限渺茫,我们也会惆怅迷惘。

在故乡的小镇上,幸亏那时我有几个同病相怜的好伙伴。他们都是因为出身右派家庭,随父母下放到莲沱镇的。在这些少年伙伴中,与我最要好的是曹经建,胡志强、胡志雄兄弟等。偶尔到他们家中去玩,看见他们家中有许多书籍,我就找他们借一些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读起来。为了提防红卫兵找麻烦,我有时也和几个右派分子的子女一起,带上书籍跑到很远的长江滩头,以读书为乐。我们读《红岩》《青春之歌》《牛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读《红楼梦》《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福尔摩斯探案集》。通过不断读书,从革命者身上,我知道了做人要有崇高的信念;从保尔的身上,我知道了人活着不能虚度年华……不断接受英雄精神的熏陶,有一种无私无畏、疾恶如仇的正气,便在我的心里、血管里汇聚成生命的激情,在我胸中孕育出了一座沉默的发奋的火山。

从小受英雄人物的精神熏陶,使我在少年时代,就曾多次将盗窃集体粮食、财物的强盗抓获送到公社。1969年,知青时代,我和故乡莲沱镇的胡松、覃建民、黄大金三个伙伴一道,于1969年元月,下放到了一个叫漂湖的高山偏僻山村插队落户。那是秋播时节的一个下午,我和社员们正在地头播种小麦,村里的几头耕牛突然相继病倒。队长皮光全说我是飞毛腿,要我跑到40公里外的莲沱镇请兽医给耕牛治病。平时,队里有人到镇上都是两天一个来回。我回到知青点,拿着一支手电筒,抓起一根木棍,拔腿便朝山外奔跑起来。我一路小跑,刚到半山腰一个叫大拐的密林地带,就听见前方传来了阵阵鬼哭狼嚎的怪叫声。我悄悄接近着,发现有十几只狼正在撕咬临村的一群牛。为了救集体的牛群,我一边怒吼,一边挥舞木棍孤身奋战,并不断捡起石块向狼群猛砸。由于我的奋力驱赶,加上一群老牛不断向狼群攻击,十几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狼这才夹着尾巴逃进森林。

我将牛群送到山下的马场村后,转身又朝山外的镇上奔跑。我跑到镇上的兽医站一打听,兽医已经出诊。又一连找了几个村,才在一个叫唐家坝的村子找到兽医。这天,我一天一夜奔波一百多公里,当我将一个年轻的兽医小覃带到生产队时,天已经亮了,我自己也累昏了过去。因为在山中从狼群中救了邻村的一群牛,我受到了当地干部群众的赞扬,也因此被评上生产大队的五好社员。

在故乡莲沱镇对岸的西南方向的山崖上,有个叫仙人洞的黑窟窿。当地人传说:古时候,因皇帝昏庸,奢侈无度,人民苦不堪言。有个英武剽悍的小伙子,因起兵造反被官兵追杀。他逃到仙人洞口已走投无路。正当官兵蜂拥而上捉拿他时,小伙子纵身跳进了深不见底的仙人洞内的天坑中。官兵见眼前是黑糊糊的深渊,只好掉头而回。多少年后,已成了白发老汉的当年的小伙子,竟然被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貌仙女搀扶着,从仙人洞中飘飘然走出来。原来,当年小伙子在跳下天坑的一刹那,随着一股青烟袅袅升起,一个在洞中修炼多年的仙姑便飞身而起托住了他。小伙子和美貌仙女从此隐居洞内恩爱相伴。直到国家进入太平盛世,等小伙子想着该出山报国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转眼已成了白头翁。仙人洞隐居过仙姑,自然是美丽的传说。但那高山的石窟洞穴之中,是否有古人类活动的遗迹?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去探究一番。“文化大革命”中,我曾多次对好友曹经建说,我想到仙人洞去探险。成为一名探险家也从此成了我的理想。

1972年夏天,在宜昌附近的一个三线建设工地上,我正和采石场的民工们一道,在用轻轨车装运石块。我得到了一个神农架林区招工的消息。对于一个从小充满英雄气概,喜爱猎奇探险的我来说,原始森林不正是我向往的地方么。于是,我用一条扁担挑着木箱和背包,听从命运的安排,很快离开了那个采石场。

掀开了我从此走进神农架的人生的新篇章……

由于从小性情孤僻,在我离开故乡的时刻,为我送行的母亲和哥哥、弟弟、妹妹,因担忧我的命运,一个个在码头上哭红了眼睛。但为了挑战命运,我还是踏上了走向神农架的人生旅途。

7

1975年,经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学家王善才和李建等人不断深入房县、神农架林区搜集野人目击者资料,他们共同写出了《野人调查报告》。与此同时,上海华东师范大学生物系教授刘民壮,通过查阅《郧阳志》《房县志》《尔雅》《山海经.海内经》以及翻译皮尔比姆的《人类最早的祖先》、西蒙的《巨猿》等大量古今中外书籍,写出了《关于野人之谜的综述》的专题论文。不久,由王善才代表湖北省的专家,专程赴京向中国科学院上书《野人调查报告》。中科院古脊椎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人类学家黄万波、张振标、袁振新与王善才研究员一道,从而走进鄂西北房县和神农架开始了先期考察。

1976年冬,王善才、黄万波、袁振新等几位专家在林区工会礼堂所作的关于人类起源及揭开野人之谜的科学意义的报告,不但拉开了神农架野人考察的序幕,也使我更加坚定了要立志揭开野人之谜的信念。

1977年春节刚过,一支由湖北省政府和中科院组织的“鄂西北奇异动物科学考察队”,正式进入房县及神农架林区,开展了为期一年的艰苦考察。那是初秋的一天,泮水公社铁炉村有外地民工肖兴杨、钱海林、毛常福等三人,在山中找五味子吃,他们猛然发现有个身材中等、毛发棕红、额头突出、鼻梁凹陷的野人也在树林中吃五味子。当野人发现三个惊讶的人在仔细观察他时,便发出“呜——咳——呜——咳——”的吼声,转而逃之夭夭。消息传出,正在房县和林区等地开展穿插搜索的几支穿插队,通过考察团领导的部署,很快陆续开赴铁炉村。有先期赶到现场的部队战士,以及由考察队邀请的林区工人——神枪手袁裕豪等科考队员,在找到野人的踪迹后,都立即投入了搜捕行动。

9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松柏镇人声鼎沸。听说解放军已经围住了野人,心急如焚的我,自告奋勇投入到追捕野人的特殊战斗中,我背着土铳直奔林区客运站。我刚爬上一辆准备从松柏镇开往铁炉村的解放牌货车,随着一阵刺耳的鸣笛声,一辆从松柏镇西边的铁炉村方向飞驰而来的救护车,一路鸣笛一路直朝林区人民医院狂奔。听路边有人喊着“车上有解放军,可能抓到了野人!”看见有人尾随救护车在往前跑,我飞身跳下大货车,又立即朝着林区人民医院狂奔起来。我一路狂奔,一路随着心的剧烈跳动猜想着:“是抓到野人了吗?是抓到野人了吗?”

我紧紧跟着那辆从铁炉村方向开过来的救护车,听着一路声嘶力竭的鸣笛声,一路朝林区人民医院狂奔。我跑到林区人民医院一打听,不是解放军打伤了野人,而是考察队员和解放军官兵在铁炉村的高山上搜捕野人时,因一个战士的步枪走火,打伤了一个奔跑在密林中的战士。

在铁炉村围捕野人没有成功,还误伤了一个战士。这使得对野人的存在本来就存在意见分歧的考察团,刚进山一年就宣告结束。我的心我的魂都被野人俘去了,我的人生要选择野人,这不仅是出于我好奇的天性,也是为了实现人生的价值。

1978年2月,在考察团撤离神农架不久的一天。我背着行李、干粮、土铳,悄悄地走进了他们曾围捕过野人的铁炉村的高山密林中。不久我转战到了与铁炉村的山顶仅相隔几座大山的林区水沟工程队。我住在工程队的接待室里,每天到周围的深山密林中搜寻野人线索。离水沟工程队不远处有个小村子,这就是神农架的打豹女英雄陈传香的故乡——林区盘龙公社前进大队桂竹园生产队。

1975年3月29日,一只饥饿的金钱豹从附近的密林中窜出,窥见庄稼地边有个三四岁的小孩,就冲下山叼住小孩。村里20岁的姑娘陈传香见状,放下手里的农活,向这只2米长的金钱豹冲去。金钱豹虽然凶猛,嘴里叼着一个孩子以后,就失去了攻击和奔跑的能力,陈传香追上去,就像中国古代的打虎英雄武松一样,一步骑上金钱豹的脊背,用胳臂扭住它的脖子,从豹口里夺下了小孩。那倒霉的金钱豹,被身体强健的陈传香骑在身上,正好被压在了地头一个农民保存土豆的地窖里。由于头被扭着,腰椎被压着,扭动挣扎一番后,这只金钱豹很快口吐白沫,气息微微地翻了白眼。一个山村姑娘勇打金钱豹的消息传到文工团,我很快到水沟村对陈传香进行了采访。并编写了评书节目《陈传香勇打金钱豹》,后又改编成舞蹈《女英雄勇打金钱豹》,并由我饰演金钱豹,经常在林区各地表演。

三年以后,当我再次走进陈传香的家时,她的母亲告诉了我一个消息。她说,就在两三个月前,她亲眼看见有个高大的野人,就在她家对面的山梁上,像在一边寻觅什么,一边慢吞吞地从半山腰走上了山顶。

根据陈传香母亲提供的线索,我住进水沟村的母猪峡、流下水、刘享寨等地的山中,在深山搜寻20多天。离开水沟村时,为了不放弃每一次发现野人的机遇,选择在荆棘丛生的高山密林进行穿插的方式返回松柏镇,一整天翻越了两座大山,走到了离松柏镇只有5公里的八角庙村的公路边。

我走到公路边不久,看见由北边的十堰市方向开过来一辆到松柏镇的长途班车,我招手让汽车停下。刚迈步走上车,在离车门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眼帘。我的心略微颤动了一下。这个看上去朴实无华,却温情脉脉的十八九岁的姑娘叫柳青青。天性腼腆、文静的柳青青,看见从半道上走上汽车的我,眼里泛起一丝光芒,露出惊诧的神情,嘴唇略微掀动了一下,像是要开口向我打招呼的样子。我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空位子坐下,她见我没有理睬她,便将头埋在了前排的靠背上。

我们隔着几排座位,都保持着缄默,想起了往事,我的心开始感到躁动不安。我与柳青青坐在同一辆汽车上,两人虽然近在咫尺,却都心事重重沉默无语。20多分钟总算挨过去了。汽车到达松柏汽车站,等车上的乘客都下车后,我才不紧不慢地缓缓走下汽车。我走进文工团的大院,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宿舍里。傍晚时分,伴着纷繁的思绪,我又悄悄地爬上了松柏镇北边的山梁上。这条像登天的云梯一样的山梁,从海拔800米的松柏镇,一直抬升到海拔2000多米的送郎山主峰。春天,在这道紧挨小镇的山梁上的一二级阶梯上,满山遍野怒放着娇艳的映山红。这条能将小镇尽收眼底的山梁,不但成了我平时练功和读书的地方,也是镇上的居民们上山采花,散心解闷的好去处。我就是在这条山梁上第一次见到柳青青的。

忍痛放弃初恋

8

那是1974年春天的一个黄昏。我正沿着陡峻的小道朝小山梁上攀登,前边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正默默地朝山梁上走着,从山梁上方的第一道阶梯上,突然传来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啊!啊!”的怪叫声。走在前边的少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粗犷的吼叫声吓破了胆。扭过头,战战兢兢地朝山下冲来。由沙砾石形成的山梁小道又陡又滑,少女朝山下奔跑时踉踉跄跄地失去了控制。看着她像是要跌倒的样子,我忙伸出一只手拦腰搂住了她。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紧闭,不省人事地倒在了我怀中。

“啊!啊!”山梁上的怪叫声,再一次响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声音是文工团的精神病人肖利雄发出的。因碰上了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受了惊吓猛然撞到我怀里的柳青青,少顷才渐渐地睁开眼睛。“你怎么了?”我见她有些眩晕的样子,问着她。她看一眼我,像从噩梦中醒来,说一声:“对不起,我有低血糖。”说完便从我手中挣开,忸怩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了。一个清纯、文静的少女的身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1974年初秋,在我参加林区文化调查组,不断深入林区边远地区开展社会文化调查工作期间,我在林区文化馆,见到了郧阳地区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李建。李建对我们讲了十多个发生在房县的野人故事,接着向我们建议说:“你们在林区搞文化调查,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工作。我建议你们还应该根据神农架的特点,展开一些野人调查工作。你们能揭开野人之谜,就是对世界作出的最大贡献。”

几天后,我随李建副部长一道,乘坐吉普车到神农顶附近的巴东垭观光。李建听说酒壶林场有七个干部、工人同时见过野人,吉普车走到酒壶坪,李建就专门走进工程队的队部,找到几个干部、工人进行座谈。一个叫向丕海的工程队书记和工人陈怀林,听我介绍李建是郧阳地区的党委宣传部副部长,是专门调查野人的。他们说,1968年夏天,他们一行七人,在巴东垭附近的箭竹林中寻找一种叫“头顶一颗珠”的中草药。在准备下山时,他们突然看见两个高大的人影,就在离他们20多米远的公路路基下方朝着他们爬上来。当他们发现这两个白色的人型动物,是披头散发的野人时,一下子都紧张了起来。为了壮胆,七个人朝着野人一阵吼叫。两个野人抬头看见公路路基上有一大群人,这才转身迅速朝着大神农架南坡的原始森林中快速奔逃。

1975年5月,松柏镇发生了一件新闻。蔬菜队有个叫杨维方的青年,在送郎山碰上了妖怪,吓得他在床上昏睡了几天。为此,我一连几次走进了杨维芳的家中展开调查。自从杨维芳在送郎山差点被红毛妖怪吓死的事件发生后,送郎山便成了我经常进山探险的地方。松柏镇就在送郎山南坡山谷的青阳河边。每当文工团组织小分队到基层的林场、工程队和边远的农村宣传回来,我都会利用文工团员休息几天的时间,或者利用平时的星期天,攀登到高耸入云的送郎山,在密林中不断寻觅野人的身影。

9

那是5月的一天下午,我在送郎山的密林中搜索一天后,正沿着大山梁风尘仆仆地朝着南边山谷里的松柏镇返回。当我穿过一片片密林,走到紧挨松柏镇的山梁上的第一道阶梯时,遇到一群正在山梁上游玩的青年男女,我一眼就看见了柳青青。此时,她正站在山梁上鸟瞰松柏小镇。要经过狭窄的山梁,必须从她的身边走过。当我怀着忐忑的心放慢脚步,就要走到她的面前的时候,她扭过头朝我打量一眼,像是想起了我的样子。她眼睛突然一亮,脸上露出了些微惊奇的神色。看着她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特有的矜持、娇羞而胆怯的目光打量我,倒令我觉出了她的纯真和可爱。我一边缓慢地朝她迈着步,不觉产生了向她打招呼的念头。

在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相互对视一阵后,她总算首先说话了:“你,看着我干什么?”只见她说完话,脸刷地一下羞得通红,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我这才答非所问地对她说道:“你,好像是高中生吧?”“是啊,怎么我看你,总像很神秘的样子,像个侦探似的。”我说:“算你说对了,我要不像侦探,那就不是我了。”“为什么呢?”她好奇地问着。我说:“我的性格就适应当侦探,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侦探家。”

“你侦探什么?”柳青青突然像下了很大一番决心后,问我,“你是文工团的,你跑到山上,侦探什么呢?”我说:“说了,别吓着你,我在山上考察野人。“哇!好吓人的,快别说了。”听见她害怕我说野人,我一时无话可说。

面对眼前这个淳朴善良、青春靓丽的姑娘,看着她的眼神里洋溢着温情脉脉的迷人的光芒,我虽然只与她讲了几句话,随着从内心自然流露出来的轻松、愉快、些微的幸福的感觉,先前的拘谨很快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倒是希望更多地和她说点什么。一种由异性身上产生的磁石般的吸引力,似乎已吸引住了我的目光,也吸引住了我的脚步。

站在高高的山梁上鸟瞰松柏小镇。成群的鸽子,从一些机关大院的阳台上风风火火地飞上了天空。柳青青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真想变成一只鸽子,能自由快乐地在天上飞翔。”

“鸽子虽然温顺、善良,是和平和圣洁的象征,它们却不能翱翔在高远的天空。”我说,“我不想做鸽子,倒想做一只雄鹰。”

“雄鹰在高高的天空,我总觉得它们形单影只,显得既高傲又孤独的。”她说。

“也许,正因为它们孤独、高傲,才显示了它们傲视苍穹的高远志向。”

“也许,是像你说的吧……”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一句,“但我却不想做一只雄鹰。”

自从在山梁上与柳青青说话以后,因正值青春岁月,是容易想入非非的时期。有时睡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会从脑海里闪耀出她的身影和她那亲切、和善,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神。有时在我孤身只影地在山梁上散步的时候,往往也会很容易联想起她站在山梁上注视我的情景。久而久之,心里不免生出一种与她接触的美好希望。好在小镇不大,即使不刻意地去寻觅她的身影,不管是在傍晚的小街上,还是在电影院的门口,或者是在我经常要光顾的小镇北边的山梁上——她的倩影总会不时闯入我的眼帘。很快,柳青青不但成了我在小镇上经常相互打招呼的熟人,也成了我人生结识的第一个异性朋友。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当年的中学生柳青青也高中毕业了。一次,我在那道山梁上与她不期而遇。柳青青看见我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并没有理睬她,她拿过我的书看一眼,递给我后,说:“每次看见你,你都像一个侦探,总是显得很神秘的样子……很多人都说,你性格内向,古怪,是个令人难以琢磨的人。我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古怪?能告诉我,你一直在想什么吗?”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在背后议论我。”我心里想着,这才告诉她,“我的性格的确很古怪,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令周围的人难以琢磨。”我说。

“为什么呢?你就不能开朗一点么?”她紧接着问道。

“我小时候,几次差点死掉,受过很多磨难……”我说,“我一直不能忘记母亲在我小时候说的话:‘一辈子都要争气,要做有出息的人……’人的一生很短暂,我总在想,应该让自己的生命在世界上活得有价值,有意义……”

从小山梁上第一次见到柳青青,转眼四年过去。当年那个娇羞的中学生也成了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这一年,我已28岁。妹妹黎萌每次给我写信,都要嘱咐我,说母亲已经得了心脏病,母亲最牵挂的就是我这个漂泊在神农架深山的野人儿子,一直希望能看见我早日成家。自从柳青青走进我的生活以后,经常听她对我说些真诚关心的话,这使我对她产生了一种亲密感。有时在傍晚的时候,当我们偶尔心有灵犀地走到一起,到山梁上或者到青阳河畔散步的时候,我们也会沉浸在甜蜜温馨的约会的幸福中。而这种由年轻人在约会中产生的幸福感觉,也像在我的血管里注进了一种生命的活力。就像莎士比亚说的“爱情能使人的每一个器官发挥出双倍的功能”。有时,不管是凌晨在公路上跑步,还是傍晚在小河边散步,由于精神爽朗,随着人的身体变得无比矫健和轻盈,我会走着路跑着步冷不丁就腾空翻起一个跟头。

10

回到文工团后,我的内心一直在思考,世界上的事真是充满着矛盾。虽然一个异性朋友像是已经走进了我的心中,但因为我的心,同时还被深山的野人迷得不能自拔,现在我真好似一脚踏上了两只船左右为难。而且我每月又只有可怜巴巴的四十多元工资。考虑一旦成家,肯定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进山追寻野人。我的精神完全被理想统治着,性格又深沉古怪,以至我在柳青青的心中似乎也成了冷血动物。就连刚刚从我心中升腾起的对柳青青的热情,也随着我内心的矛盾的不断加剧,渐渐冷淡了起来。

几天后,我正在小镇上默默地散步时,她见我走在街道的另一侧,只是目中无人地走自己的路,没有向她打招呼的意思,她便叫住了我:

“喂!黎国华……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啦?”

“你的眼睛,是不是长在额头上了?”

“我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也像不认识的……最近还好么?”她说着,少顷又问我,“听说你考上了大学,你不是爱读书吗?能带薪读大学,有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也不去?”

“我从山里回来太晚了,耽误了时间,再说也没有考好。”

“还打算继续参加高考吗……”

“对高考我已不感兴趣了,等着看吧。”

“什么等着看吧,男子汉怎么这样优柔寡断……我看你就是迷在了野人上……你干脆进山当野人算了……”

柳青青越是对我充满真挚的友谊,我越感到不安。眼前这个善良、文静而且淳朴的姑娘,她哪里知道,我的心,我的人生,都已陷入了追寻野人的美梦中呢。我的人生似乎因为野人和柳青青的同时出现,正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选择柳青青成家,为了对她负责任,我是肯定不能继续进山追寻野人了。选择野人就意味着我以后只能渐渐与她疏远。

就在我陷入在剧烈的思想矛盾中,一时不好做出决策时,12月4日傍晚,我从外边独自散步回来,刚走进文工团的大院,就被站在自家门前的团长晋建江叫住了。他说:“你怎么才回来,宣传部打来电话找你,说是叫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文化馆的周鸿尤一道,陪同冯明银部长到马家屋场工程队采访。”

从林区东北部的松柏镇,到林区西南部深山中的马家屋场工程队,有一百多公里。

1978年12月5日,我和文化馆的创作员周鸿尤一道,在林区党委宣传部部长冯明银带领下,我们乘坐一辆吉普车,一路颠簸,穿云破雾,开始了我们到基层林场和工程队的采访之旅。

汽车到达马家屋场工程队后,听说工程队有一辆卡车要到神农顶半山腰的红河集材场转运木材。周鸿尤为了上山看看工程队的集材场,顺便攀登一次神农顶,他便邀上我和几个伐木工人一道爬上了这辆卡车。汽车从海拔1200米的工程队生活基地关门山出发,沿着羊圈河山谷陡峻的盘山公路,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行程,到达了海拔2800多米,已属高山开阔的缓坡地带的红河。在红河高山的一些背风的小溪边,有几排油毡工棚。这是伐木工人夏季在高山森林里伐木、制作圆木、将圆木从伐木场集结到伐木公路边的临时工棚。

当卡车在路边的一个集材点停下,几个工人开始朝车上装运木材时,我们沿着红河小溪边的蜿蜒公路又朝前走了几公里,便来到了号称华中第一峰的神农顶南坡。这时,只见周鸿尤看着山坡上有一道山梁可以通上神农顶,他便兴致勃勃地冲在前边,一鼓作气地朝着这条叫天葱岭的山梁爬了上去。但就在他刚刚接近天葱岭的一刹那,他突然丧魂落魄地惊叫了起来:“黎国华,快来!快来!”

“你看见了什么?”

“你快点来!”看见本来就瘦弱苍白的周鸿尤,因神情高度紧张,脸上一下子变得毫无血色,我一边问着一边朝他飞快地奔去。还没等我走到他身边,他已瘫软地倒在雪地上,嘴里喃喃地说着:“我们,可能,碰见了外星人!”

11

我正朝着天葱岭攀登,只见周鸿尤突然神情高度紧张,大惊失色地冲我喊道:“我们,可能,碰见了外星人……”出于人的好奇的天性,为了看个究竟,我怀着高度的警惕性,快速地朝山梁上走去。当我的脚刚踏上天葱岭的一道小山脊的时候,朝雪地上一看,眼前的情景触目惊心。雪地上出现的一行行像人类赤脚留下的大脚印,不觉令我目瞪口呆。因南坡向阳,积雪不厚,在仅覆盖着5厘米厚的粉状冻雪的地面,这些像刚刚踩在雪地上,并掀起了一些雪浪的神秘的大脚印,清晰得可以看见足弓和五趾。这些脚印呈前宽厚窄,四趾并拢,拇趾略叉开的特征。看着这些人型动物的大脚印,最大的有40厘米长,小些的分别也有36厘米、30厘米、25厘米长不等,在平缓的山坡上,它们的步幅有100厘米到150厘米,不觉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们呆立在山坡上的雪地里,正看着雪地上的四行杂乱的人型动物的大脚印出神,“呜哎——呜哎——”“呜——呜——”随着从天葱岭西部不远处的箭竹林海中,传来一阵阵粗犷的呼喊声。我们朝传来声音的地方望去,只见在茂密的箭竹林海的深处,有好几个高大的人影在朝前攒动。但因高山缓坡地带的箭竹高达二米多,加上我们与这些高大的人影相距一二百米,无法看清它们的真面目,我们只能看见它们像森林里的猩猩一边粗犷地呼喊着,一边快速地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

我们这次发现大量野人脚印和野人身影的天葱岭,海拔2900米左右。这里属于神农顶西南坡高山开阔向阳的缓坡地带。面对一行行醒目的野人大脚印,我兴奋至极,这些脚印可能是野人的家族或者是他们的一个群体,正在山中狩猎时留下的。为了一睹野人的真面目,我和周鸿尤顾不得手无寸铁,两人相互壮着胆,开始沿着这些呈东西走向的野人踪迹,慢慢朝前跟踪追击着。我们艰难地穿过一片茂密的箭竹林海,又走过一块高山草甸,一直沿着野人的踪迹跟踪追击约2公里多路。在一片茫茫的箭竹林海边,一些零乱的大型猫科动物的踪迹,突然闪现在了我们的眼前。看着雪地上的大型猫科动物的足垫宽达25厘米,这是华南虎留下的踪迹,我们不敢贸然前行。正在犹豫之中,前边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了地动山摇,令人心惊肉跳的一阵华南虎的长啸。紧接着,在箭竹林海的深处,又传来了“呜——”“呜——”的呼喊声和“哗啦哗啦”的嘈杂声音。野人们在森林中狩猎相互呼喊,怒吼的声音震慑人心。

随着天色渐晚,在红河高山集材场装运木材的几个工人,早已随着装满木材的大卡车下了山。沿着羊圈河山谷的盘山公路到山下的工程队生活基地的路有40多公里远。因害怕天黑,被困在高山雪夜造成危险,我们这才下山。临行前,周鸿尤特地掏出他的钥匙,用钥匙在山坡上的一块突兀的山岩上,刻下了“周鸿尤、黎国华——1978年12月5日”的字样。

攀登神农顶的计划没有实现。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一个野人的群体,还亲临了大自然中最为壮观的——只有在远古时代才有的——野人们与猛兽搏击的极其粗犷、野蛮的场面。我们既紧张、劳累,又异常兴奋。这天,我们徒步40公里,直到天黑后才返回山下的马家屋场工程队。冯明银部长听了周鸿尤和我介绍发现野人群体的经过后,他说:“野人这东西是确实存在的。我以前在林区盘龙搞工作队时,我就与五六个农村干部同时见过。”

第一次在高山雪野发现了野人的群体,还跟踪追击了很远,又听冯明银部长说,他以前也曾与五六个农村干部同时见过野人,这使我更加坚定了立志揭开野人之谜的信念。

晚上,走进工程队的接待室,在准备睡觉的时候,冯明银部长又对我和周鸿尤说道:“关于野人,我以前听房县指挥部的人讲过,说房县的伪县长贾文治,早在1943年到神农架考察时,就带领保安团在山中打死过一个野人。你们有时间可以找《房县志》好好地考证一下……”

结束了在工程队的采访,回到文工团不久,春节就已临近。趁着林区工人纷纷回家过年的机会,我经过一番准备,又利用探亲假到达神农顶南坡的红河高山,开始了追踪野人。而那些由伐木工人在夏季建立在高山伐木场的油毡工棚,便成了我在山中考察的大本营。但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季,因高山积雪深达五六十厘米,一个月前碰上的那些野人的踪迹早已被积雪埋没。这次进山不但没有找到野人,由于高山有强烈的紫外线,还使我的脸面完全脱去了一层皮。当过完春节的林区工人陆续回到工程队后,我也只好返回文工团上班。

12

在松柏小镇,我的生活既单纯也宁静,偶尔还充满一点欢乐。因为在我清晨起来练功或者爬山的时候,我的身边有时也会飘来一片云彩——那是文工团1975年招收的一批男女小学员,他们都是些12岁到15岁的孩子。我喜爱与上帝创造的一切完美的东西为伴,喜爱淳朴自然和真善美的东西,深恶痛绝社会上的一切假丑恶的现象。我喜欢思想单纯,热爱知识,心地纯洁的孩子们。因为小学员们都只有小学文化,当龚绍军、郑成林、任传江和女学员中的孙豫玲、山川英子那些充满稚气的脸带着不懂的问题和不懂的台词向我请教时,我不但乐于为他们解惑,同时心里也被一种幸福的感觉充盈着。只要与这些天真烂漫、纯真可爱的花季少年在一起,不但使我对他们产生了一种亲切感,也使我忘却了生活中的许多烦恼。在这群一直叫我叔叔的小学员中,年龄最小,也是最充满稚气的一个小男孩,是12岁的任传江。他有时会突然向我提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黎叔叔!你什么时候能找到野人呢?你应该想个好办法,把自己装扮成野人,那样就容易和真正的野人交朋友了。黎叔叔,你什么时候也带我进山去看看野人吧……”

在松柏镇,使我的灵魂不感到孤独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在这个远离故乡的小镇上,还有一个与我一直保持着纯洁友谊的异性朋友柳青青。那是1979的夏天的一个傍晚,刚度过29岁生日的我,正在临河边的街上散步,她的熟悉的身影突然闯进了我的眼帘。还没有等我开口,她一边走近我,一边问着:

“最近在干什么?怎么一直没有看见你?”

“我现在是在食堂帮厨,很少出来,你肯定看不见我。”

“怎么会让你到食堂帮厨,那不是大材小用么?”

“在食堂帮厨很轻松,不用操心,而且有大量的时间读书。”

“要你到食堂劳动,不会是犯了什么错误吧?”

“想知道么?”

“想知道啊,看见你为人很正直,总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你能犯什么错误呢?”

“我跟文工团的小分队下乡到农村演出,那一天在阳日区武山公社的龙溪大队演出,你猜怎么,晚上听见山林中有怪叫声,我以为是野人,就一头钻进了森林,结果把晚上要演节目的事完全忘记干净了,造成了工作上的失职……”

“你怎么这么天真呢?你让别人演戏都演砸了,那单位不处分你才怪呢。”柳青青打量一阵我的脸,突然像有所发现地问着,“你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说。

“没怎么。”她思忖一阵,问道,“你,是不是有白癜风病?”

“没有啊。”

“我看你以前不是这样,白一块黑一块的。脸又黑又粗糙,像生铁似的。好像还蜕过皮。”

我们边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青阳河边。从柳青青的话里,我已听出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我。我这才告诉她说:“春节时,我没有回家过年。我是到山中考察野人去了。高山上的紫外线太强烈,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把脸晒脱了一层皮。医生说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呢?你一个人在山中出了意外,谁知道?”她见我默不作声,停顿片刻又说道,“文工团的工作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迷上野人呢?”

“也许是性格决定的吧。”

“性格就不能改变吗?”她说,“你知道人家都在背后怎样议论你……很多人都说你像日本电影《追捕》里的那个叫杜丘的侦探,总是板着一副面孔。他们都说你像个冷血动物,是个不通人情的怪物。”

13

傍晚的青阳河边,我与柳青青坐在河边如茵的草地上默默无语,但彼此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和幸福的感觉。

“喂,他们说……你们文工团的那个神经病人,是为了爱情,才神经错乱的,是吗?”

“也不完全是的。主要是性格孤僻,爱胡思乱想,经常想着什么宇宙大战、外星人。还给牛顿、伽利略、爱因斯坦写了好多信。一次,我对他说,牛顿、伽利略、爱因斯坦都死去多年了,你不要给他们写信了。他说,你这个人类的败类,牛顿、伽利略、爱因斯坦是伟大的科学家,他们怎么会死呢?”

“他家里没有人管他吗?看着很可怜的。”

“他是个孤儿,父母在临死前把他送给了养父母。他10岁的时候,就被养父母送到武汉京剧团练武功,后来支边到了新疆。他是1973年从新疆转到神农架来的。”

“你可不要胡思乱想啊……我可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胡思乱想。我喜爱在散步或爬山的时候孕育自己的理想。就像歌德说的‘我最宝贵的思维及其最好的表达方式,都是在散步时发现的’。我不想平庸地活一辈子,总希望能在人生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你既然有远大的理想,考上了大学,为什么又不去读书?你这时在想什么……好像心中藏着什么秘密……”

“你算说对了。我的心里有点乱,好像在面临一种选择。”

“你选择的人,我想她一定很漂亮,是吗?喂,听见没有?”

“我自己不高大英俊,快30岁了还一事无成。如果要想成家过日子,我不会在乎一个人的外表美不美。俗话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认为,一个人只要品貌端庄、心地善良、性格温柔,那也是一种美……再美的鲜花也会枯萎凋谢,一个人外表的美是会随着青春的逝去而消失的。唯有内在的美能长时间安抚一个人的心。”

“喂,你别拐弯抹角的,你选择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等我好好地想一想吧,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如果我现在想知道呢?喂,耳朵聋了?”

“一定要知道吗?那个人,或者是一个现代人,或者是一个原始人。”

“骗人的鬼话,看你很老实的样子,原来你也会脚踏两只船。”

天色渐晚,在我们离开小河边,就要分手的时候,她说道:“明天晚上,要是没有事,还到这里来玩,可以吗?”

“可以。”

“不见不散!”

等我回到文工团,躺到床上后,我才感觉到,自己满脑子里已装的都是柳青青的影子。她的影子使我一时感觉很幸福,一时又感觉烦躁不安。总之,她打乱了我的生活的宁静,使我的精神陷入了情感和理智的矛盾中。一想起一直在故乡牵挂着我的母亲和妹妹,对我无比忧虑的样子,只要柳青青的影子一闪现到我的脑海里,我就恨不得立即给母亲和妹妹写一封信。但把笔和纸拿在手里时,我却犹豫不决起来。因为从我少年时代起,在我的心灵中就已生出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念头:总希望自己这辈子能有所作为,能给世界干出一番大事业。

为了在人生能实现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在我的胸中早已孕育成了一座沉默的火山。“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因为把理想和信念看得高于一切,对生活琐事、个人得失看得淡薄,到了29岁还没成家,我自己不以为然,母亲和妹妹却为我无限忧虑。镇上一些喜欢成人之美的女人,看见我孤身只影地走在街上,也不时会拦着我,说想帮我介绍对象。中国已人多为患,除了男人就是女人,只要有结婚的想法,冬瓜对西瓜,南瓜配葫芦,十亿大众都是可以搭配成双的。但人的理智告诉我,人不能仅仅为了生活而活着。想到自己每月就四十多元工资,而且还要进山追踪野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森林中的孤魂野鬼。因此面对柳青青和深山的野人,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终让理智战胜了情感,还是选择了野人。

随着我纷乱的思绪,第二天的傍晚又悄悄来临了。约晚上7点钟光景,我像一个神秘的侦探,朝着小镇南边的青阳河边悄悄地走着。还在很远的地方,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柳青青装着无事一样,一边朝那个绿草如茵的小河边的柳树林缓缓走去,时而像有些许焦虑的样子左顾右盼地张望一阵。此时的我,真想朝她大喊一声“让我们永远做好朋友吧!”然而,我既没有勇气朝她喊一声,也没有了想立刻冲到她身边的热情。我在一阵徘徊犹豫后,终于与她背道而驰,缓缓地走向了小镇北边的小山梁上。我像脚下带了沉重的脚镣,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在朝山梁上走着。

几小时后,我在黑夜里又悄悄地走到了青阳河边,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河边的柳树下。随着天上响起一阵隐隐的雷声,从晦暗的乌云里掉下一些稀稀拉拉的雨点。零零散散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我的身上,也像打在我心里。发生在我这个古怪、固执和倔强人身上的一段美妙短暂的初恋,就这样被尘封在了我的记忆里。

第四章

新的探险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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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百废待兴的祖国,在呼唤每一个志士仁人,要关心国家的前途和命运。上海的宗福先的话剧《于无声处》,在人民已被扭曲的灵魂深处爆出了一声惊雷。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唤起了人们对早已被遗忘的科学家陈景润的崇敬。郭沫若在《科学的春天》中疾呼:“既异想天开,又实事求是,这是科学工作者特有的风格,让我们在无穷的宇宙中去探索无穷的真理吧。”这一切都与我生命的激情碰撞出了火花。

1977年,在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年,为了把“文化大革命”耽误的青春赶回来,这一年我也参加了高考。后来,我虽然收到了一份由华中师范学院郧阳分院寄来的入学通知书,但面对上大学与追踪野人的选择,我放弃了能带薪上大学的机会。为了我喜爱的野人探索,我选择了走自学成才的道路。

在我的人生,姐姐黎国珍和姐夫鲍志是我的两个最好的老师。从我1972年写出第一篇散文开始,姐姐、姐夫就成了我的第一批读者,也成了我的老师。姐夫鲍志1966年毕业于北京石油学院,后被国家选派到英国丹迪大学留学多年。回国后分别在南海油田、深圳机场、珠海机场担任领导干部。姐夫鲍志文学造诣很深,不管是在国外留学,还是以后到世界各地旅行,他走到哪里都喜爱写散文随笔,并经常把作品寄给我看。而且每次收到我的作品,都会认真阅读,一丝不苟地对我的作品进行修改,这使我的写作水平得到了提升。当姐姐、姐夫得知我为了探索野人之谜,准备一边自费考察,一边坚持自学时,不但给我寄来了许多大学的语文课本、语法修辞书籍,还来信鼓励我:“奋斗、探求、不达目的誓不休。”

在文工团,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乐器,只能在那些《高山劲松》《渡口》《审椅子》《三岔口》等小戏剧中表演武打动作。一次,我随文工团小分队下乡演出。我们到达了深山中的一个叫龙溪的小山村。听村民说附近有个叫妖怪槽的山谷很神秘,当地有很多漆农到妖怪槽割漆,都遭遇过看见人就哈哈大笑的红毛妖怪。那天晚上,就在文工团小分队即将演出时,因为听见森林中有“呜——呜——”的怪叫声,我以为是野人在黑夜里呼唤,将自己还有演出的工作忘到了九霄云外,就一直循着森林中的怪叫声追了出去。

在深山小村的演出场地,报幕员找不到我的人影,文工团小分队的演员们都急煞了眼。那时,单位纪律很严。有五个文工团员,仅仅因为在本团恋爱,都被下放到工程队劳动。在文工团召开的一次会议上,我正为自己将受到处分感到忐忑不安,一些文工团员的发言却表示了对我的同情。他们说我造成工作上的失职,是因为被野人迷住了心窍,说我完全成了野人迷。文化局领导经过研究,认为我平时表现不错,主要是对野人太痴迷,可能是精神有毛病,已不适应继续在舞台上翻跟头。将我下放到厨房劳动,算是对我的处理。我只有把进山追寻野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年一度的探亲假上。

15

1980年的春节是2月15日。为了实现新一轮的探险计划,我一边在厨房里按部就班地劳作,以保证每月领回42元钱的工资,一边靠省吃俭用,一个月存20元钱。为了做进山的准备,我拿出一年积蓄的200元钱。看食品公司的牛肉、羊肉只需0.75元钱一斤,我便购买了50斤牛肉、50斤羊肉。并购买了大量的饼干、巧克力、糖果之类的食品。我利用在食堂帮厨的便利,将买来的牛肉、羊肉切碎,然后将它们用蒸笼蒸熟,晒成肉干——这便成了我进山追踪野人的干粮。

属于高寒地带的神农架主峰一带,隆冬的夜晚气温低到零下25度。每年冬天都有来自北方的小商贩,带些羊皮、狗皮或狐皮的皮衣、皮帽、皮褥到林区推销。为了在山野中避寒,我花四五十元钱,买了一件细毛绵羊皮衣和一顶狐皮帽。因生活和生存的需要,除了准备干粮、购买防寒服装、地质背包,我还准备了必需的简单的炊具,少量的粮食,以及土铳、火药、霰弹,砍柴刀,爬悬崖用的带有一个小铁锚的尼龙绳,探洞穴用的电筒、电池,野外宿营用的蜡烛、打火机,防止伤风感冒和处理外伤的普通药品、绷带、胶布等各种物资。要进山三个月,为了征服寂寞,我还到图书馆借了《鲁滨逊漂流记》和《猎人笔记》两本书。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向单位请假了。

进入隆冬季节后,高山容易大雪封山。林区每天仅有七八台班车与周边的郧阳、房县、保康及宜昌、兴山、秭归等地的班车对开。离春节还有一个月,为了回家与亲人团聚,在大山里苦熬了一年的林业工人,早就人心浮动了。看着很多人为了买到一张车票回家过年,提前十天半月都在千方百计地找熟人,托关系打听车票,因为急着进山,我也焦虑不安了。

一天晚上,听与我一直合住的室友,文工团乐队的演奏员沈跃说,他已经提前请了假,看他喜出望外合不拢嘴的高兴劲儿,我真是羡慕极了。他见我为了请假的事,一筹莫展的样子,就说:“你想提前请假,那还不容易,就说回去找对象不就行了。你看我,拿了结婚证,说是回去结婚,拿去就批了。可我才25岁。你已29岁了。你说回家找对象,领导还能不给你批假。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团长晋建江马上就要调回武汉了。在新老领导交替的时候,你可要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呀。”

“你打算几时走?”我问。

“还几时走,我现在就恨不得飞回去。”沈跃说,“你想想,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家里就老娘和两个还在读高中的弟弟。他们一年到头都在眼巴巴地望我回去,我还能不着急!”

这天晚上,在一步一步走进团长晋建江的小套房的门口时,我心中真是矛盾重重。要进山探险,我可以到森林中自由驰骋地追寻野人,却不能回家看望日夜思念我的母亲和亲人。但深山的野人勾走了我的魂,每当人的理智与情感在我的心里展开斗争的时候,我都总会让理智战胜情感。当面对是否上大学,是否结婚成家,是否回家过年这些选择时,我最终都是选择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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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了进山的抉择,我又有些雄心勃勃了。我走到团长晋建江的家门前。随着我的敲门声,团长打开门将我迎进了他的温馨四溢的寝室里。团长的爱人——一个约二十三四岁娇小、白皙、温柔似水的女子苏艳,总爱眯着眼睛,满脸洋溢着幸福和喜悦,一边坐在床沿织着毛衣,一边逗着在床上玩耍的两岁的宝贝女儿。

“怎么,找我有什么事?”团长问我。

“我想提前请假。”

“怎么又要请假?”团长说着,用他炯炯有神,像行注目礼一般的目光望我一眼,就开始转悠着为我沏茶。

团长递过茶,看过请假条,说:“离春节放假还有一个多月,你怎么现在就要请假呢?再说,请假回家找对象这也不是一个理由,何况要请一个月事假。”

“黎国华,”一直在专心织着毛衣的团长妻子苏艳说,“你是不是也要请假回家结婚呀?”

“不是的,是准备,回家找对象。”

“才准备找对象呀,”苏艳继续问着,“松柏镇这么多姑娘,你怎么不找一个呢?你到底什么时候接我们吃喜糖啊?”

“等我找到了,就接你们吃喜糖吧。”

“你因为调查野人,每年都要超假。”团长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按规定,除了探亲假,职工一般一年只能请15天有薪事假。可你,今年早就超过20天了。我看,你请假的事,还是放这儿再说吧。”

见请假的事得不到批准,我就哀求地说道:“团长,求你帮个忙,我是特殊情况。你就给我批了吧,就是你马上调走,我也一直会记得你的好处的。”

“你是听谁说的我要调走了?”

“谁都知道,祝贺你,这么快就能调回武汉。”

“那是过年以后的事了。这样吧,你先回去,请假的事,等我和文化局的领导商量商量后再说吧。”

请假进山的事没有落实,这一夜我都无法入睡。就在我模模糊糊地快入睡的时候,寝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了。为了搭乘松柏至宜昌的长途班车,约莫凌晨4点钟,沈跃便和女友周小琴从外边走进了寝室里。我一骨碌坐起来,对他们说道:“等一会我来送你们。”

“哪里要你送。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周小琴说。

沈跃经过一番收拾,提起回家探望母亲的几大包山货,在准备出门时,对我说:“等我们回去结婚后,再回来时,这间寝室就属于你一个人的了。”

我随他们二人走进了客运站的候车大厅。我们正坐在靠大门边的一张长条椅上候车,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车站大门外进来,走到了我的身边——柳青青拎着一个提包,像是要到外地旅行的样子。紧跟在她身后,手中也拎着大提包的是一个时髦的小伙子,看得出是她的男友。柳青青猛然看见我的身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她大概发生了误会,脸上掠过一丝惊诧的神色,与周小琴对望一阵,然后装着很平静的样子,朝我问候一声:“你好!你们也来乘车?”

听柳青青在问我,因颇感意外,又十分难堪,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很不自在地“嗯嗯”着敷衍了一声。5点30分,进站铃声响了。随着乘客们站起朝检票口涌去,我的尴尬局面才渐渐缓解过来。看着沈跃和周小琴拎着旅行包站起来,就在柳青青和她的男友前边不远处,已开始朝检票口走去,我向他们打起了招呼:“明年再见!”

“明年见!”沈跃向我摆摆手说道。

周小琴转过脸,看着我在默默地送他们进站,突然向我打起了招呼:“黎国华!祝你春节愉快!”

此时的我,像是对沈跃和周小琴,也像是对柳青青,也高声地向他们打起了招呼:“祝你们春节愉快!祝你们幸福!”

载着两对幸福的人儿的长途班车,一开出车站就像在哼着歌儿,依靠两道能刺破黑夜的耀眼的车灯,一直朝着遥远的东方,朝着他们的故乡和他们的幸福,一路飞奔去了。在车站外的公路上,目送着朋友们远去后,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随着一阵巨大的失落感袭进我的心头,我仿佛觉得,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已是一片空白。

第五章

孤身潜入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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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元月4日傍晚,我正在寝室里聚精会神地研究铺在床上的一张神农架地图。外边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立在寝室门口的,是像一座铁塔似的工人考察队员袁裕豪。脸面黝黑,身高190厘米的袁裕豪看见我,没有朝寝室里迈脚,就对我说道:“黎国华,你这时有没有时间?”“有时间呀,你进来坐吧。”我说。“不进来坐了,刘民壮教授在林区招待所204号房间,他和李孜想找你去录一下音,大概是关于你和周鸿尤在天葱岭发现野人的事情吧。”

我随袁裕豪走进招待所204房间后,房县文化局副局长、考察队员甘明华及李孜、王承忠正在帮助刘民壮整理一些野人脚印的石膏模型。刘民壮一直是我崇敬的生物学家,自从1977年认识他以后,他就从此走进了我心中。想起他当年在鄂西北考察队力排众议,第一个证实神农架有金丝猴的壮举,我就一直佩服他对科学事业高度负责任的精神。已经46岁的刘民壮,虽然刚从深山出来显得有些疲惫,当他看见我后,脸上却是满面春风的样子。像抚摸自己的婴儿一般,他轻轻擦拭手中的野人脚印石膏模型。从他喜滋滋的神色中,我已看出,他是为这次进山考察劳有所获欣喜不已。他拿着野人脚印的石膏模型,有些激动,一边向我展示,一边说道:

“1977年,那几个坚持否认野人存在的动物学家,说神农架不可能有金丝猴,他们在林区召开的辩论会上,罗列出六条理论,驳斥我提出神农架有金丝猴的观点。我仅仅用了几天时间,就在袁裕豪的帮助下,获得了金丝猴标本。这次,在我们的系主任钱国贞教授、李难教授的支持下,他们只给我解决了500元考察经费。我和房县文化局的副局长甘明华,带着袁裕豪、李孜、王承忠,我们用了两个月时间,不但从反湾梁找到了一个由野人群体留在雪地上的踪迹,灌制了野人脚印的石膏模型,而且四川省巫山县白马公社的白马大队,弄到了一具现代人与野人杂交所产生的猴娃的遗骸。如果钱国贞主任这次给我批准的不是500元经费,而是500万元经费,我们就能从国外购买一些先进的高科技考察设备,再把你们这些野人迷组织起来,只需一二年时间,我们就可能一举揭开野人之谜。”

由于情绪激动,刘民壮说话时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我趁他擦拭眼镜的空隙,迫不及待地对他说道:“我现在进山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关键就是进山请假的事,还没有落实。”

刘民壮说:“关于你请假的事,我这次可以帮你到林区政府讲一讲。你们林区的党委副书记马仁学,政府副区长杜永林,都是支持野人考察工作的。你们的宣传部长冯明银见过野人,他对野考工作是坚定不移的支持。”

李孜是个高度近视的上海静安区教师进修学院的生物讲师——他是刘民壮的学生。因在高山的雪夜冻了一夜,正在医院治疗重感冒,他因高烧不退,脸有些浮肿,嘴唇也干枯炸裂了。没等我向他打招呼,他已向我发问了:“黎国华,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山?”

“我恨不得这时就进山。”我说。

李孜接着问道:“你进山一二个月,准备的什么干粮?”

“我买了50斤牛肉,50斤羊肉,已经制成了肉干。”我说。

“你那都是上火的东西呀。”李孜说,“我这里还有一箱压缩饼干,你拿去带上好了。”

虽然是一句简单的话,从这个身高体胖,书生气十足的生物教师身上,我已有些为他的直率、真诚所打动。我与他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因野人这个共同目标,像一下子把我们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我犹豫片刻,说:“压缩饼干我倒需要,可我没有钱。”

“我又不是从上海到神农架来做生意的,”李孜说,“就算我给你的见面礼吧。还有,你今年预计到哪里考察?”

“还是到神农顶南坡的天葱岭,我和周鸿尤在那里发现野人离现在才一年多时间。”

李孜说:“可是,我们在反湾梁一带发现野人群体的踪迹,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呀。”

刘民壮接过李孜的话说:“关于考察地点,黎国华,我认为你是得好好研究一番。我们这次考察,因为没有了经费就算结束了。甘明华局长、袁裕豪、王承忠他们三个,打算明天就回单位。我要等李孜的病情好些后,再和他一块走。这几天,我就打算到林区政府去汇报,顺便帮你讲一讲请假的事。”

在进山前夕碰上了刘民壮副教授和李孜一行,他们不但帮我解决了野外考察最需要的压缩饼干,还帮我解决了请假问题。1980年1月7日,在松柏长途汽车站,我将刘民壮、李孜送上了松柏至宜昌市的长途汽车后,便带上近百斤物资,踏上了松柏镇开往林区西南方向的兴山县的长途汽车。

隆冬时节,神农架的高山早已白雪皑皑。汽车一路穿云破雾在崇山峻岭中缓缓而行。虽然大地因严酷的寒冬已变得冷酷无情,我却像出征的战士,心里燃烧着一团火。我的心在随着我追寻的梦幻剧烈地跳动。我的血在随着我追寻的梦幻而沸腾。当汽车从松柏镇朝西南方向开出87公里,走到三岔路口的鸭子口,就要朝着南边低山的山谷里驶去的时候,我叫司机停下了汽车。我背着沉重的行囊走下汽车,然后转向西部的神农架高山,开始朝着浓雾弥漫、大雪封山的高山林海雪原一步步走去。

18

小龙潭是从松柏镇到神农架西部边陲的大九湖农场的必经之路。从209国道边的三岔口鸭子口到小龙潭,只有6公里路。但要沿着神农架主峰的山脊线,由东向西走到我此次进山的高山驿站鸭子石,还有七八十公里。这是我背着沉重的行李两天也走不到的。到达小龙潭工程队后,我只好先去找考察队员袁裕豪。经过打听,一个叫徐良文的工人说,工程队的三百多个工人,在几天前就已放假回家。他告诉我,袁裕豪知道我最近要从这里进山,已在工程队等候我三天了。

这次多亏在小龙潭遇见了与我志同道合的袁裕豪。他把我迎进宿舍后,和负责守场的工人徐良文一道,热情地接待了我。徐良文听说我是专门利用探亲假进山考察野人的,惊诧之余,他向我介绍着:“你要考察野人,袁裕豪可是最好的考察队员。1977年,国家组织的考察队路过小龙潭,刘民壮教授因为他身体高大,体格健壮,两手轻轻一抓,就将一袋180斤重的大米放到肩上扛走了。刘民壮教授听说他还当过兵,到越南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在部队是全团的神枪手,就找到林场的领导,硬是把他借调到考察队当了一个编外考察队员。我们工程队的工人都见过他的功夫,二百米远的树上有一只金丝猴,他举起枪,只听见枪一响,树上的金丝猴就滚到了地上。”

“哎呀,快别说打金丝猴的事了。”袁裕豪立即解释着,“那次,是刘民壮为了证实神农架有金丝猴分布,才找到我帮助他打一个金丝猴标本。我一枪把那只金丝猴打了下来,哪知道是个母的,还没有死。一会儿,一百多只金丝猴,就像在朝我示威,都在树上唧唧哇哇地吼叫。我感到自己做了亏心事,一下子心就软了。我跑回家就睡了一天,总后悔不该打死那只金丝猴。刘民壮说,原始森林里的金丝猴是非常珍贵稀少的动物,应该把它们保护起来。但是不首先获得金丝猴标本,生物界就不承认神农架有金丝猴分布。他说,今天你打了一只金丝猴标本,生物界承认了,神农架建立了自然保护区,如果再有人打死金丝猴或者偷猎金丝猴,那就是违法犯罪了。”

1月8日,为了利用春节探亲假回家与亲人团聚,也是为了让我趁早赶路,性格豪爽、乐于助人的袁裕豪,凌晨两点钟就起床做好了饭。凌晨三点不到,我与袁裕豪一道,吃饱饭喝足水后,便踏上了征程。袁裕豪坚持着将我送出好几公里地,他在与我分手时,见我背上的行李太沉重,十分担心地告诉我:“从小龙潭到鸭子石还有30多公里,你背这么重的行李,今天肯定走不到鸭子石客栈。”

“万一走不到,我可以在半路上找个山崖根过夜。”我说。

“听你这么说,我就越是为你担心了。从这里到鸭子石的道路全在海拔2800米的高山。你要在夜晚零下20多度的荒野中过夜,非冻死不可。关键是大雪封山后,这条路上一个冬天都没有人走。”

“跟你说,我从小就历经磨难,什么苦都吃过,请你放心吧。”

与袁裕豪分手后,我就开始借助微弱的天光的反射,沿着高山雪地上一条还未完工的公路,跌跌撞撞地朝前走。越往高山走,山上的迷雾越浓。我走着走着,人就像在一步一步钻进一个黑暗的混沌世界。

这可真是一次艰难的跋涉,身上的行囊太沉重,随着高山的积雪越来越厚,当我从海拔2200米的小龙潭,慢慢走到海拔2800多米的高山上时,人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19

从森林里偶尔传来的狼嚎声,不时会让人神经过敏地停住脚,提防着它的袭击。三个多小时以后,在风雪交加的浓雾中,我已摸黑走完了十多公里。早上7点钟,我终于爬上了一个寒风呼啸、云雾汹涌、地势开阔的高山山口——大窝坑。大窝坑主峰海拔3050米,位于海拔3105米的神农顶西部约5公里处。当一条狭窄的公路路基,从大窝坑主峰北坡一段叫白水漂的山崖地带穿过时,路基上的积雪深达一米多。从山崖上崩落的积雪堆满路基,滚落到公路边沿的山崖下。以至从山崖上方到公路边坡下的悬崖峭壁连成了一道大斜坡。而这一段段大斜坡的表面,又被夜晚零下20多度的低温冻成了厚厚的冰壳。人只要一失足就会滚下深谷。

望着眼前的绝路,我真是进退两难。想着就在半个多月前,由刘民壮带领的考察队,还在猴子石西北边的反湾梁的森林中,找到过野人的踪迹,并灌制了脚印的石膏模型。我只好铤而走险,开始用土铳的枪托,不断向前方一个接一个地砸起了脚窝窝。

为了闯过白水漂山崖上的3公里冰雪地带,我用土铳的枪托共砸出了几百个脚窝窝,才于下午4点多钟走到白水漂西边一个叫凉风垭的山口。然后,开始沿着十里筲箕淌北沿的向阳山坡继续西行。两小时以后,我走进了一片怪石嶙峋、浓雾弥漫的神秘的山坳地带——锯齿岩。这是个由喀斯特地貌组成的石林地带。这些形态各异,使人身临其境就可以感受到神农架的远古洪荒和苍凉冷峻的石林,是高山裸露的山岩经过亿万年的风雨剥蚀,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化的杰作。

从锯齿岩走到位于西边山嘴的鸦子石客栈,还有十公里路。看着天色已晚,人的体力已经透支,我只好决定就地宿营。我到锯齿岩的石林中搜寻一番,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雪的山崖根,然后用匕首砍了一大堆箭竹。很快在山崖根下筑起了一个睡窝,并从箭竹林里搜集来一些生火用的枯死的竹枝。在四处的积雪深达半米的山崖跟下,我学着生活在北极地区的爱斯基摩人在冰天雪地挖雪洞过夜的经验,在山崖根的外围插上一些竹子,然后用冻雪紧挨竹子垒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挡风墙。当黑夜降临,高空的寒流汇合着呼啸的林涛,鬼哭狼嚎般地向我的生命发着淫威时,我在自己的野人窝里已经燃起了一小堆救命的篝火……

我的野人生活就这样开始了。第二天早晨,我用一小堆干枯的竹子点燃篝火,用一只小钢精锅融化雪水烧了一水壶开水,咀嚼一些牛肉干羊肉干,吃两片压缩饼干,就算解决了早餐。然后,我把锯齿岩当作了我进山后的第一个大本营,穿着翻毛绵羊皮衣,背上土铳,带上干粮,每天从宿营地出发,到锯齿岩山脊北坡的原始森林中穿插。

森林是谜的海洋,要想走进森林而不迷路,要到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无人区考察,我首先沿着锯齿岩延伸到西边的山脊线,攀爬到附近最高的一座海拔2900多米的山峰猴子石,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我站在猴子石的高山之巅,认真研究着北边的山脉、沟壑的走向,以弄清周围的地理环境。并把眼前纵横交错的山脉、山脊、沟壑默默地记在心里。观察在周围的崇山峻岭中,哪里是原始森林,哪里是开阔的高山草甸和茂密的竹海,哪里可能有洞穴、石窟,以及穿越这些地方大概需要多少时间,然后就在心中订立着自己的探险计划。

20

隆冬的高山,到处都是一片惨淡萧瑟的景象。猴子石的北坡,在错综复杂的深山峡谷中,是一大片由巴山冷杉纯林、林下灌木和箭竹组成的原始森林。北坡日照少,气温低,一走进北坡的林海雪原中,就会令人顿觉阴气袭人,寒冷异常。而与北坡相反,由于猴子石的南坡四季向阳,气候暖和,又属高山的缓坡地带,山坡上除了稀稀拉拉地散生着一些巴山冷杉和杜鹃灌木丛,那些白雪皑皑的空旷的山坡,都是由野古草构成的高山草甸。猴子石东南边的山脚下,有一条流水潺潺的高山洼地——筲箕淌。那条温驯的高山小溪流,是注入长江三峡巴东段的小支流——神农溪的发源地。筲箕淌位于万山丛中,因这里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加上四周都是猛兽出没的原始森林,在神农架尚未开发的1960年以前,湖北省恩施州,为了利用这片犹如西伯利亚的荒无人烟的地方,曾将一批接受改造的右派分子和劳改服刑人员集中到这里,办过甜菜种植基地和食糖加工厂。20多年过去,那些被改造的右派分子和劳改服刑人员早已不知去向,但他们在筲箕淌高山草甸种植过甜菜的梯田仍历历在目。

筲箕淌的东南方,是一条蜿蜒二百多公里,直通万里长江的神农溪峡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千山万壑的锦缎般的山岚雾霭,蕴育成了波澜壮阔的云海。汹涌的云雾犹如溃堤的洪峰,通过猴子石东边的锯齿岩、凉风垭、巴东垭三个属南北气流通道的巨大的山壑,不断朝着山脊线北边的阴峪河峡谷倾注。随着漫天的大雾在我的眼前汹涌弥漫,我孤独的身影和先前一览无余的远近的山景,顿时都陷入了迷茫的浓雾中。

对即将考察的区域的地理环境有了大致了解,要到山深林密、人迹罕至、地形极其复杂的林海中去寻觅野人的踪影,这无疑犹如下五洋捉鳖。我每到一地,就是首先把宿营地当作我的生命的港湾。把广袤的群山和浩瀚的森林都当作险恶的大海。而把与我的栖身地紧密相连的进山的线路,容易记住的山崖、山凹、山坡,当作找回我的生命港湾的航线。每天到森林的大海中望眼欲穿地搜寻野人的身影。

孤身一人走进古木参天、阴暗凄冷的峡谷深处探险,从人的脆弱的心脏里总会生出莫明的焦躁和恐惧感。但这些人迹罕至处,往往又是最迷惑人心,野人最可能有出没的去处。而一进入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山崖地带,我的精神异常紧张,更是望眼欲穿地寻觅野人的身影,我提心吊胆地走着每一步路,眼睛还要不断留意哪里可能有洞穴,哪里可能突然会闪出一个令我惊喜或者令我恐慌的珍禽异兽。

有山崖的地方就有绝壁,有断崖,有沟壑,也可能有洞穴。为了每天都能安全回到宿营地,我不能太贪心——因为在山深林密、沟壑纵横、怪石嶙峋的山崖地带穿插,即使没有浓云迷雾,也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为了安全,我随手砍一些箭竹和小树枝,顺手摆放在我穿插的线路上,以作为我找回宿营地的路标。

在阴坡的一些沟谷地带,积雪深不可测。为了搜寻野人,我在一条条山谷里和原始森林中,不断像扫描一样反复地穿插。当我消耗了大量的体能,休息时,我会找一个隐蔽地的地方,坐到山岩上或大树的枝桠上,静静地观察周围的动静。

猴子石北坡的反湾梁,是从东西走向的神农架山脊线上,朝北延伸出去的一条长约六七十公里的高山峻岭。反湾梁的西侧属林区东溪流域的猪拱坪无人区,东侧属林区板仓公社境内的百里阴峪河大峡谷。虽然由刘民壮带领的甘明华、李孜、袁裕豪、王承忠等考察队员,就在不到一个月前,还在反湾梁一带找到过大量野人的脚印,但在反湾梁的两侧有大大小小数十条山谷沟壑,他们究竟是在那条山谷里找到野人踪迹的,我却无法得知。我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每天看准一条山谷或者一片森林,在山中苦苦地搜寻。

21

1980年1月18日,我进入反湾梁东侧的密林深处后的第七天。一当个跨越山涧的40厘米长的野人大脚印,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的感觉已不是惊喜,而是恐慌。看着一行巨大的人型动物的脚印,每向前迈出一步,步幅都在140至150厘米之间。想象着这个留下巨大脚印的人型动物,身高应该在250厘米左右。我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向前跟踪了约一公里。当我看见这个庞然大物般的野人的足迹,最后消失在一道陡峻的悬崖峭壁上以后,看一眼雪地上的巨大的脚印,我已感到了自己力量的渺小。

由于身体已十分虚弱,我勉强追到野人逃遁的山崖边一看,不觉一阵头晕目眩。要继续沿着野人的踪迹跟踪追击下去,只会是凶多吉少。因为在冰雪覆盖的悬崖上,只要自己稍一失足,人就可能摔下百丈深渊。

1月22日,我在野人的踪迹最后消失的山崖附近,守候了几天,毫无结果,这才返回宿营地。在与世隔绝的孤独中,神经都似乎变得有些麻木起来。因身体虚弱,偶尔感觉到精神有些恍惚,似乎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住了我的生命。出于无奈,我只得决定翻越猴子石山脊线,找到西边的鸭子石客栈休整几天。走到了半山腰的公路边,在皑皑白雪中,我正漫不经心地朝着西边的鸭子石山嘴走着。突然间,一行由食肉目动物留下的趾行型的新鲜的足迹链,在被积雪覆盖着的公路的边沿,掀起了一行深深的雪浪。看着这一行食肉目动物的踪迹,不但是与我同一个方向,一直在朝着西边的鸭子石山嘴方向走去,而且似乎是刚刚才从我的前边走过的。此时,对于长期置身于孤独中,因精神的压抑,已神情恍惚的我来说,不管走在前边的是什么猛兽,我似乎都已不在乎。在远古、洪荒、原始、神秘,充满凄冷气息的神农架高山的冰雪世界,能看见一个和我一样有生命力的高级动物,不管它对我有没有威胁,从我心里生出来的感受都已不是恐惧,而是些许的兴奋与欣慰。

路面上厚厚的冻雪,制约了人行走的速度。从这一行足迹链上不时滴落下来的斑斑血迹上看,这个走在我前边的野生动物,此时也是行走得十分艰难。因为食肉目动物的脚下,没有有蹄目动物脚下的坚硬的蹄,更没有人类可以保护足部的靴。它们长着肉垫的趾行型的足,虽然因柔软行走起来轻捷无声,却容易被冰凌刺破足底的肉垫,因此它现在行走得比我还慢。不到20分钟功夫,在前边一个大拐弯处,我终于看见了它的身影,那是一只毛发蓬松的灰蒙蒙的老灰狼。它正在离我约四五十米的一个弯道上,两腿一瘸一瘸地行进着。因为它毕竟是狼,即使我没有发出多大响声,也可能用眼的余光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就朝着路基的上沿一个纵跳,立到山坡上回头打量起了我。我见它此时可能跟我一样的疲惫,一样的饥渴,甚至一样的艰辛,我已不忍朝它吼叫一声把它驱走。它呢,不知是出于对我的好奇,还是疑惑,还是因饥饿难挡倾慕我的骨肉,不遮也不掩地立在那里,就一直用冷峻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它似有向我发威的雄心,却又像力不可支已缺乏了狼的凶残,久久下不了猎杀我的决心。它打量一阵我的怪物似的模样,转而扭过头,拖着蓬松的尾巴,仍是一瘸一瘸毫无声息地走进一片森林中去了。一只因弄伤了脚,兴许是一只老弱病残的大灰狼,就这样渐渐地从我的视线里又消失了。它走了,山坡上留下了一大串耀眼的雪浪。我凄冷的心里又投来了一片孤独的阴影。

第六章 

每个寒夜都是煎熬

22

当朦胧的夜幕降临,在鸭子石山嘴的公路下方,一间用树干和泥土筑造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在杳无人烟的高山之巅,能碰上一间小木屋,一种与世隔绝后就要见到同类的亲近感,像一股暖流立刻涌遍了我的周身。

鸭子石海拔2500多米。客栈坐北朝南矗立在山嘴上的大路边。因山嘴边有个突兀的巨石,很像一个张开的鸭嘴,鸭子石因此得名。这个高山客店是大九湖农场与林区政府联系纽带上的一个高山驿站。走近客栈的门口,天还没有完全黑。客栈的主人侯世春大伯正借助火笼里熊熊火焰在忙着活儿。我站在门口,用不高不低的嗓音冲他叫道:“喂!侯伯伯!侯伯伯!”

“这是谁呀?”侯世春警醒过来,大声地问着。

“是我。”我回答着,“六年前,我在你这儿住过几次。”

侯世春听了我的介绍,这才站起身,继续问我:“大雪封山了,你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猴子石那边来的。我在反湾梁住了好多天了,在考察野人。”

“天啦,这么大的雪,考察什么野人哟?”

我走进客栈,卸下行囊,放好土铳,这才走进火笼边烤起火来。

“等我把手里的这点活忙完了,再来给你做饭吃。”侯世春说着,又补充道,“才受了冻,别感冒了,你先自己倒点开水喝。鞋湿透了,要赶快脱下来,要不然脚会冻坏的。那个小点的木盆是洗脚盆,你要好好把脚烫一下。”

“侯伯伯,你还记得吧,1974年,我和文工团的一个女青年何怀英,陪着林区文化局的刘志刚局长到大九湖搞文化调查,我们来回都是住在你这儿。听你说,1946年,解放军的一个营长陈辉武,副营长王顺得和两名战士,是在黄柏堑被当地的几个土匪杀死了的,我还到你的家乡去调查过呢。”

“想起来了。快两个月前,小龙潭工程队的袁裕豪,领着上海的一个刘教授和几个搞考察的,说是到四川的巫山县考察野人。他们来回也都住在我这儿。”

“那个姓刘的教授叫刘民壮。我进山的时候,他们已经回上海了。”我说着,给自己倒杯开水。在我开始用小木盆倒热水烫脚的时候,我这才看清,老头儿手中握着一把自制的小尖刀,手上沾满鲜血,正在地上的一块木板上宰杀什么动物。十多天的雪山生活,使我的眼睛受了些刺激,又刚走近火笼边,使我有些眼花。我模糊地看见他宰杀的动物有兔子般大小,就问道:“侯伯伯,你杀的是野兔子吧?”

“这不是野兔子,是竹溜子。那个姓刘的教授说这是中华竹鼠。”

想起我在山上曾碰见一根箭竹跳舞的情景,我问他:“侯伯伯,竹鼠是不是吃箭竹?”

“这家伙就是跟大熊猫一样,靠吃箭竹生活。你在高山上,只要在竹林边坐一会,看见哪里有一根竹子在摇动,或者哪里有一堆土,你用锄头挖,一会儿就挖出来了。”

在火笼边吃饭的时候,侯世春不无感慨地对我说:“没想到,你还能吃这么大的苦。我从1955年被安排到这里来,在这么大雪的冬天,能翻过神农架,从白水漂、凉风垭走过来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你不知道,在1958年“大跃进”的年代,那时巴东县被集中在筲箕淌种甜菜的右派分子和劳改犯,有两个人想逃跑,就趁着大雾天气,悄悄地从筲箕淌爬上了山。那也是大雪大凌的冬天,他们走到白水漂,脚上结的冰坨坨在雪里越裹越大,最后两个人站在雪堆里拔不动腿了,就那么冻死了。一班搜山的人,第二天在白水漂找到他们时,两个人冻成了冰坨坨,还站在雪堆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个人在要过年的时候,从白水漂走过来,也是脚被冻在了雪堆里拔不出来,冻死在那里。等到第二年四月被人发现时,已经被野兽啃了个稀巴烂。神农架没有开发以前,小龙潭、酒壶坪还没有工程队,从神农架主峰东边的温水河、青天堡到这边有人户的干沟,一百六七十公里,除了这个驿站,路上没有一户人家。我在这里26年,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有好多人又累又饿,走到门口就不行了,看着可怜,我就给他们灌糖水,弄到火笼边烤。把他救过来,就做饭给他吃。有的在这里住几天,吃几天,身上没有一分钱,能走路了,说几句感恩的话就走了。”

“你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好事,真是一个好人。”

“这样的事遇到了,见死不救,良心过不去。唉,人老了,有点感到孤独了,能见到一个人,我也高兴。”

“侯伯伯,这儿这么苦,你怎么一直一个人在这里?”

已干完活,他擦洗一阵手,从烟丝袋中掏出些烟叶,一边卷着喇叭筒,一边告诉我说:“我从解放的时候就参加了合作社,是大九湖供销社的职工。这个地方没有人愿意来。1955年,领导上把我安置在了这里。60岁了,过了年就申请退休。这不,一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

在客栈,送走了一个暖融融的夜晚,迎来了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冬日沉甸甸的云海填平了神农架南坡的千山万壑,高耸入云的鸦子石山嘴,一下子成了三面环饶着云海的一座半岛。当东方的旭日把它光焰四射的金色光芒慷慨地洒向大地的时候,我伫立在高山客栈的门前,欣赏着波澜壮阔的云海。 

“看好了没有?吃了饭再看吧!”不知什么时候,侯世春大伯从客栈里走了出来。

“侯伯伯,你在这里没见过野人吧?”

“我没见过野人。以前,在后边的山上挖竹溜子,野人的大脚印,我倒见过好多次。就像人赤着脚在雪地上走过的一样。我看见过有一个野人走的脚印,也有两三个野人走的脚印……说起野人,今年农历八月底,巴东县两河公社毛竽七队的李昌科、谭连生,在猪拱坪听见有唧唧哇哇地说话声,以为碰见了挖药人,抬头一看是披头散发的野人,他们吓得拔腿就往回跑。1976年,八九月份的样子,小酒壶的漆农陈安国,在猪拱坪挖药,看到一个被猎人下垫枪打死在山中的野人。因下大雨,他只在路过时看了一阵,就匆匆地离开了。去年,巫山县庙堂河几个挖药的,在猪拱坪一次见到了几个野人,望着他们哈哈大笑,吓得他们丢下药背篓就跑。他们回去时,在我这儿弄吃的,住了一夜。他们信迷信,见到了野人他们说是闯见了鬼,挖了几天的药也不要了,都是空手回去的。”

“猪拱坪在哪边,侯伯伯,请你帮我指点一下方向吧。”

“你是从东边的神农架主峰过来的,你走到猴子石,那山沟边有一条岔路,顺岔路上山,往西边走,大概有20公里,碰见一个大山口,那个山口叫南天门。走到南天门,顺右边的一条小道,翻过一条山梁,大概还有十公里路就到猪拱坪了。不过,这么大的雪,那一点羊肠小道又在箭竹林里,箭竹被雪压倒后,什么人也莫想过去了,那里是方圆百里没有人烟的地方。”

23

1月24日,告别了侯世春老人,我又背上装得鼓鼓囊囊的干粮的行囊,从鸭子石客栈向东走到了猴子石的山脚下。找到山坡上的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径后,我慢慢爬上了猴子石主峰左侧的山的肩部。站在猴子石高山朝西望去,远处朦朦胧胧的雪原,近处被雾凇打扮得面目狰狞的奇形怪状的巴山冷杉,令人看一眼便会感到无限的壮美和神秘。在酷寒的冰雪世界,通向南天门的所有山沟、山洼、山坡都被倒伏的箭竹和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前边没有了路,我只好打消去猪拱坪的念头。

穿过层层迷雾登上山顶,发现有一串由偶蹄目动物苏门羚在雪地上掀起的雪浪,延伸到了猴子石主峰北坡的密林中。我跟踪而去,才走出50米,在一道山崖下,出现了一个两米见方的偏崖根。看着偏崖根下有用箭竹做了地铺的迹象,没考虑眼下正是数九寒冬,又是在海拔2900多米的高山之巅。我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这个昔日采药人的栖身地,当作了我进入反湾梁寻找野人的大本营。

漫天的云海持续数日不散,我以山顶洞为大本营,日复一日地从这里出发,下到北坡海拔仅2000米的大峡谷中去考察,寻找野人的老巢。走进古木参天的北坡的林海雪原,雪地上不时能看见一些鬣铃、斑羚、毛冠鹿等草食动物的踪迹。偶尔,也能看见垂涎这些草食动物的犬科动物豺狼、狐狸,以及猫科动物金钱豹、猞猁、豹猫等食肉目动物的踪迹。

森林是动物的王国,在山谷里的许多宽敞而干燥的山崖根下,都有成堆的羚羊的粪便。就在我找到一个理想的山崖根,准备建立新的营地时,天上突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森林里霎时间浓雾弥漫。随着又一场寒潮的袭来,气温骤降到摄氏零下20多度。转瞬间,林下的灌木、箭竹就被刺骨的寒风和黏液般的雾珠冻成了晶莹剔透的雾凇,人的手指只要碰上结了冰凌的树杆和箭竹,就会被牢牢地粘住。所有的树干、树枝、岩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潮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凌的外衣。这给我在森林里行走,返回猴子石的山顶洞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从北坡的深谷爬上猴子石主峰,不到十公里的路我用了四小时,才万分疲惫地爬到山顶洞。这是一个备受煎熬的漫长的黑夜,凛冽的寒风恨不能刮走一层地皮。没有床没有被,我在森林里日复一日都是地当床天当被,仅依靠身上穿的厚厚的绵羊皮衣,像野人一样蜷缩在草堆上过夜。冷彻骨髓的寒风像法西斯的利刃,在一刀一刀地戳杀我的肌肤。在饱受寒冷折磨的苦难中,我的身子蜷曲得又疼痛又麻木。在酷寒的低气温中,睡过去就是死亡。我唯有把一堆可怜的篝火当作救世主,用生命的极限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期盼着天明。

从远处的深谷里传来几声动物的惨叫声,那是在山崖下过夜的草食动物,因遭到了食肉目动物的偷袭,在死亡前发出的悲戚戚的绝唱。死者悲哀的吼声,对于处在地狱之门的虚弱者,总会增添些微的恐惧。为了救命的篝火彻夜不熄,不管怎样疲惫,我也要强打精神,不断往篝火里添加干枯的箭竹。

天上震耳欲聋的寒潮的怒吼声,群山间林涛的呼啸声,汇成巨大、尖利刺耳的噪音,一次次将我折磨到了死亡的边沿。这一夜,我在生死之间挣扎,算是深深地体验到了人类被冻死的痛苦。我用两只胳臂紧紧捂住因冰冷、麻木而异常难受的头部,总算坚持到凌晨6点,这才庆幸自己又死而复生。

天亮了,渐渐地亮了。我呼吸微微,心跳微微,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虽然活着,却通体冰凉,唯有坚硬的心还存有一丝余热。眼前的世界令人惊诧。昨夜还是指头粗的箭竹、灌木全被冰凌冻雪裹成了胳臂粗的疙瘩。山上的积雪厚达一米多,在高山的寒潮冰冻天气中,活下来已经比找到野人更艰难。这时,我想到了鸦子石的那个生命的驿站……在胃肠因饥饿受寒而出现的一阵阵痉挛中,我像安徒生笔下的那个卖火柴的女孩梦见了烤鹅一样,想到了那个由忠厚善良的侯世春老人守候着的暖融融的火笼……想到了由他在火笼的吊锅里煮着的热腾腾、香喷喷而且是火辣辣的竹鼠肉,我的心感到了些微的欣慰。想着想着,人的生存的本能,终于使我从山顶洞出发,开始一步步走向了我的生命驿站——鸭子石客栈。

经过一夜零下25度的酷寒天气的折磨,我能大难不死,真是“陷之死地而后生”。我从猴子石的山顶洞来到鸭子石客栈,真有一种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觉。侯世春听我说差点冻死在猴子石山顶,他让我先喝点热汤,从火笼的吊锅里舀出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竹鼠肉汤,递到我手中。碗端在颤颤的手里,汤刚刚送到唇边,几颗泪珠儿已夺眶而出。

号称华中屋脊的神农架山脉属大巴山东延的余脉,是湖北省内长江与汉水的分水岭。神农架面积3250平方公公里,境内峡谷深切,脊岭连绵,小气候极为复杂。隆冬季节,高山虽然异常寒冷,因为茂密的原始森林是野人出没的地方,我的身体得到一些恢复后,便又犹如孤魂野鬼,潜入了猴子石北坡的原始森林中。

24

走进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腹地,外面精彩的物质世界已被我彻底遗忘。在与世无争的森林世界,我起初还感觉到:静,是一种享受,是对灵魂的净化;孤独,是一种自由,是对意志的磨练。随着夜幕渐渐笼罩下来,心中的诗情在渐渐淡化。在每一个凄冷而孤独的夜晚,我都要以高度的警惕提防猛兽对我的袭击。我要担心因疲惫、篝火的熄灭,或冻死于寒夜,或丧身于猛兽的肚腹。为了应付这种日复一日的紧张、惶恐的心理,在山野中,每天不等傍晚来临,我就要在自己栖身的山崖根下点燃篝火。弄些树枝、干草,像野兽一样为自己做睡窝。

在森林里,假若只凭着好奇和欲望,一直匆忙地搜寻目标,那些视觉、听觉、嗅觉不知要比人类灵敏多少倍的动物们,要么早已闻风逃窜,要么已匍匐在浓密的灌木林或岩石的背后。为了找到野人,我会经常坐在森林中的一些山崖上,对那些尚未被干扰的处女地进行静态观察。而那些发现了我的动物们,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也要对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它们会半睁半闭着眼睛,在树下或山崖下、一边养神,一边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在森林世界,天色越接近黑夜,恐怖的氛围会变得越浓。随着头顶的天幕由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很快就要使森林与天空融为黑暗的一体的时候,有一种被深山药农称为“鬼雀子”的鸟,即森林中的鹰鸮、灰林鸮、长耳鸮,往往在这时又会助纣为虐,发出惨凄凄的呼叫声:“呜——呜——呜——”

每当这时,我伴着篝火坐在山崖边,就会神经高度紧张地倾听森林中的每一丝动静。“鬼雀子”们在傍晚发出的令人胆战心惊的恐怖声音的响起,就会引起林中一阵小小的骚动。如某些动物母婴之间相互发出的吆喝声;金丝猴群为了迅即回到栖息地,在树林间飞腾、跳窜弄出的一阵阵喧闹声。有时,因动物们相互提防,突然窥见了能将它们置于死地的猛兽,也会使森林的种种繁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使森林一下子静若止水。好像有一场生死劫难的恶战,顷刻间就要爆发开来。这时,人又会感到:在远离人类文明的深山中——静,对人是一种酷刑;孤独,与死亡已经联姻。

在我山南筲箕淌沟谷的一个洞穴时,多次碰到狼的光顾。我不得不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不断燃起篝火,时而朝它们吼叫几声,驱赶围在洞外嗷嗷叫着、闪动着幽蓝色眼睛的豺狼们。在森林中,为了克服对人的精神造成巨大摧残的孤独,我只有时常情不自禁地对着森林里的大树或者鸟儿,或者成群的金丝猴自言自语地说:“伙计们,好好地给我作伴吧!祝福我早点找到野人吧。”

隆冬季节的原始森林,到处是一派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的景象。那浓密的树衣、古铜色的苔藓、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飞禽走兽,使我感到这里虽然远离人类的文明,却也是一个精彩的世界。只要我的身影、呼吸、脚步完全与原始森林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我就经常能在遮天蔽日的林海深处,不断发现那些身着保护色——令人难以分辨的花面狸、金猫、云豹、毛冠鹿、羚羊,以及那些匍匐在地,用龇牙咧嘴的表情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我的金钱豹、豺狼、黑熊们的身影。我会发现,这些天生多疑、不乏狡诈的野兽们,不管是食肉的还是食草的,此时都会龇牙咧嘴地面对我。

森林中千奇百怪的景象迷惑着我。高山刺骨的寒风和夜晚零下20多度的低温,不断摧残着我的健康。我潜入在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秘境中,在白雪皑皑的林海雪原里,不时有一堆堆血淋淋的尸骨闯入我的眼帘。当偶尔看见树上挂着一张羚羊或者野猪的皮,联想到雪地上的杂乱的人型动物的大脚印,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些血淋淋的尸骨和兽皮,原来都是被野人们饱餐后,留在森林中的残羹剩饭。想到不久前,野人们还在森林中捕食过猎物,这使我增添了一些找到野人的信心。

随着一片阴影在眼前闪现,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只足以叼走山羊的白腹山雕在我的头顶盘旋。大嘴乌鸦只要嗅到哪里有倒毙的动物的腐尸,便会迅即呼唤来几十只上百只的同类——聚集到森林的上空欢呼,“哇、哇、哇、哇……”它们发出的令人心颤肉麻的剧烈的噪声,很快把我虚弱的心脏折磨得更加虚弱。面对自己历经千辛万苦找到的野人线索,任凭我怎样不甘心停止追踪的脚步,我的身体仍在森林中一天也难以坚持下去了。在茫茫的林海中,看见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围着我狂叫,想着自己一旦倒下,就成了各种猛兽和猛禽的美餐,我的心中不寒而栗。

白天,人在运动中不觉冷。晚上住在只能遮风挡雪的山崖根栖身却寒冷难当。日复一日的露宿山野,在没有帐篷和睡袋的情况下,夜晚刺骨的寒气冻得人瑟瑟颤抖,彻夜难眠。白天的劳累和夜晚的寒冷,都要散发人的热能,而缺乏营养使人只能依靠燃烧自身的脂肪维持生命。脂肪燃烧尽,又开始燃烧蛋白质,这样很快便使我骨瘦如柴、虚弱到了极点,当我在一条陡峭的山谷里,第三次找到野人的踪迹后,看见野人的足迹消失在一道山崖上,我感到体力不支,这才望崖兴叹停住脚步。

长期吃干粮不但引起上火,还要损耗身体中的水分。不能及时补充自然水,喝雪水越喝越上火。加上严重缺乏维生素,使我的嘴唇炸裂得不断流血。在一个叫观音岩的地方,因患感冒发高烧,我只得在药农们夏季采药时住过的一个山崖根下,一连昏睡两天。在看不见同类,看不见阳光,只能看见死亡阴影的凄厉的寒风中,我一边不停地奋力做深呼吸,一边不断地咬合牙齿、搅动舌头、吞咽口水,一边按摩冰凉的手心劳宫穴和脚心的涌泉穴。经过两夜两天的自救,我总算脱离危险,这才一步步挣扎着,又爬上了猴子石主峰,第三次朝着我的生命的驿站鸭子石客栈走去。

第七章

 阴差阳错遭“追捕”

25

在鸭子石客栈,听侯世春大伯说,在他的故乡大九湖农场与四川省接壤的巫山县、巫溪县境内有许多神秘的洞穴。时间转眼到了1980年2月8日,我从鸭子石驿站一路向西,辗转两天到达了大九湖。我走进农场的招待所,农场负责接待工作的邓世华秘书,知道我过去多次到大九湖农场搞过文化调查,就指着客房的三位农村干部向他们介绍我:“这一位是我们林区文化调查组的干部黎国华同志,到我们农场来过多次。”接着,他又指着三位干部向我介绍:“这几位是巫溪县西安公社的,是到我们这边来订合同,租山林割生漆的。你们几个人,我都熟悉。你们可以放心地住在一起。”

为了买饼干进山,我走进了农场的供销社。供销社里挤满了卖药材、买日需品的山民和药农。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药农,手里拿着一双解放鞋左看右看犹豫着。售货员问他:“你已经看了半天了,到底想不想买?”“想倒是想给我的老婆子买这么一双鞋,可要三块多钱。”有人说:“一个老婆子跟了你,三块钱一双的解放鞋你也舍不得买?”中年药农说:“卖了点药材,就十三块钱,一家人过年就指望这点钱,要买两斤盐,一斤煤油,还要给女娃子买几颗水果糖,一个镜子。”

看见售货员很忙,我就问身边的一位老年药农:“这位大伯,你们这周围有些什么神秘的山洞,谁带我在深山里找一个神秘的山洞,我一天给他两块钱。”没等老年药农听明白我的话,买鞋的中年药农就对我说:“带你找一个山洞一天给两块钱,云雾山就有好多洞,我可以带你去。”

在供销社门口,中年药农正指着农场东南面的一座山峰给我看,我听见了售货员的声音:“喂!买鞋的,你还没有付钱呢!”药农这才返回柜台边,终于下定决心,开始从内衣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掏钱。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山民。不断打量中年药农,他身高与我差不多,头上也和我一样,戴着一顶有些陈旧的大皮帽,在不断盯着药农手里的钱发愣。

第二天,我跟着卢忠席、孔庆余、曾凡树跨越了省界,经巫山县境内的三墩子、五墩子山口,开始朝巫溪县的西安公社进发。一路上,随时可见一些到巫山县朝阳镇、龙昌镇卖药材的山民。在巫山、巫溪两县接壤处的一个岔道口,看见有背枪的人在路边盘查,同行的孔庆余支书看见是西安公社的武装部长余忠山,就远远地朝他打着招呼:“余部长,发生了什么情况,又在这里搞检查?”

“巫山县那边,昨天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有个药农在大九湖供销社买了一双解放鞋,被人跟踪谋杀了,抢走了解放鞋和几块钱。有个戴皮帽子,约三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的人有最大嫌疑。”

“这个买解放鞋的人,昨天在大九湖供销社,我还见过的。”我说。

余忠山部长听了我的话,打量我一阵,对我大声喝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考察野人的,我叫黎国华。在大九湖招待所,听孔庆余支书和卢忠席大队长说,这边有几个神秘的山洞,我来考察一下。如果能找到一具野人的尸骨,我就可以为世界揭开野人之谜了。”

孔庆余支书说:“这个同志很了不起,一个人在神农架原始森林考察野人,在大九湖招待所我们住在一起,听农场的邓世华秘书介绍过他。他是湖北神农架林区专门搞文化调查工作的干部。”

“是这么回事。你是个搞文化调查的干部,你要到我们这边探查洞穴,了解野人的线索,我们欢迎你。我们公社附近就有个很神秘的木工池石窟,你如果要探查一下,我可以安排人带你去。到了西安公社,你的吃饭、睡觉问题,由我负责接待。”

“谢谢余部长,有时间,我去找你。”

听我说完,余忠山转身对孔庆余支书说:“这位同志是为了国家的科学事业来考察的,你们要好好地接待他。”

卢忠席说:“这个事请余部长放心,我准备让他住在我家。在大九湖招待所,我们已经说好,我们三家这几天杀年猪,都要请他到家里吃年猪肉。”

26 

再说,巫山县境内的那个中年药农,离开大九湖供销社。在回家的路上,刚走到云雾山的高山密林中,就被一个一直尾随着他,戴一顶陈旧的皮帽子的人,冷不防用石头砸破了头。而此时,他呼喊救命的声音正好被几个到大九湖卖药材的过路人听见。药农们闻声赶到时,戴皮帽子的打劫人,抢走中年药农的几元钱和刚买的解放鞋,这才夺路而逃。在云雾山发生的杀人抢劫案告发后,当地派出所的警察在药农的带领下,很快赶往案发地进行了勘察。公安人员在几个跟踪追击过嫌疑人的药农的带领下,找到了高山上的一个叫穿洞子的洞穴里,因穿洞子有很多洞口,公安人员进洞仔细搜寻一番,没有发现嫌疑人藏匿在洞中,只好继续寻找线索。一场侦破追捕凶手的大网,在湖北、四川两省接壤处的大山中迅速拉开。

在巫山县与巫溪县接壤的山脊线上,我由大队长卢忠席引路,很快找到了位于豹子塘山垭处的阴河洞。因身体虚弱,当我独自借助手电筒的一丝光亮,刚刚朝阴河洞的深处走了约一百米的时候,由于胸口发闷,头昏脑涨,我不得不赶忙从洞中返回。走出洞口,我与卢忠席分手后,便踏上了到大山中继续寻找洞穴的道路。就在这时,一个路过豹子塘山口,虽然与后篙村紧紧相邻,却属邻县巫山县管辖的当地治保主任,远远地看见我的身影,看见我好像戴着皮帽子,顿时疑心重重。对外来人员的高度警惕性,使他很想迈开脚步追赶上我。他犹豫一阵,突然看见与他仅相隔一道山梁的卢忠席,正在山坡上的路边准备捡些柴火回家,便大声地问着:“卢忠席!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带着一个人,来看看阴河洞。”

“你带的是什么人?”

“是同我们一道从湖北过来的,叫黎国华。”

“湖北过来的,要立国法。”

“叫黎国华。”

“要立国法。”

当地许多人说话口齿不清,总把“头发”说成“头华”,把“法国”说成“华国”。治保主任听卢忠席说我叫黎国华,他就反复说着“要立国法,要立国法。”

卢忠席急着回到豹子塘北边的后篙村,他不介意地朝治保主任应答几声,便匆匆地回了村子。治保主任跑到位于豹子塘东南坡的阳坡林场后,他在林场里听说了刚发生在云雾山的抢劫杀人案,又听说嫌疑人的身高在一米六左右,头上戴着一顶陈旧的皮帽子,更加怀疑由卢忠席引路探察阴河洞的我,就是巫山县正在追捕的杀人抢劫犯。他连夜赶往本地能通电话的朝阳区向巫山县公安局报告。声称“在巫溪县境内发现了从湖北逃窜的杀人抢劫犯,这个逃犯的名字是‘要立国法’。看样子他是想打着‘要立国法’的旗帜,组织反革命暴动。”

在两省接壤的大山中,发现了疑似抢劫杀人犯的逃犯,又听当地治保主任紧急报告发现有人自称“要立国法”,要组织反革命暴动,治保主任的报告逐级上报后,各级领导不敢怠慢。江东军分区领导亲自组织军事科召集紧急会议。

一位参谋长在作战图前介绍鬼头山的地形情况:“鬼头山,地势险峻,洞穴密布。东连湖北的神农架,西连巫溪的大宁河流域,南连巫山县的丛山峻岭,北连湖北竹山的枪刀山。解放初期,这里曾是国民党匪徒盘踞的地方。1948年12月,国民党127军军长赵立之所部309师,曾有三百余残匪逃窜到鬼头山一带;1949年11月,有国民党79军赵德军、宋大香残部逃到这里;1950年5月1日,在大九湖农场庆祝五一劳动节的大会上,曾发生过特务向饮用开水投毒,造成五十余人中毒的事件;1972年,发生过巫山的张云湘勾结湖北的朱伯之、唐中可在大九湖企图组织暴动的事件。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务必要在两天时间内,日夜兼程赶到鬼头山。”

随着汽笛长鸣,一艘满载解放军的小轮船,离开万县码头,驶进巫峡,直抵巫山码头。

因全县进入紧急状态,在巫山县公安局局长率领下,县中队、公安局干警、基干民兵数百人火速向鬼头山进发,投入搜捕行动。

在大巴山的崇山峻岭中,有许多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石灰岩溶洞。我在山中了解到哪里有神秘的洞穴,就一天付二元钱请山民当向导,然后由我独自进洞探险搜寻野人尸骨。我不断付钱在山民家吃饭,请山民在山中探查洞穴,使我的身上很快只剩下了18元钱。

身上没有了钱,我渐渐感到了惶恐不安。听说土豆只需几分钱一斤,我就精打细算从山民家买些土豆,煮熟后当进山维持生活的干粮。一次,我走进巫溪与巫山、神农架三地毗邻的一个深山峡谷中,因天黑不得已住进一户刚刚被“摘掉帽子”过去被当作“富农分子”的孤寡老人家时,这个年近80,身上披满火灰,十分邋遢的老人,听我向他打听野人,他告诉我说:“快30年了,那是解放后两三年的事。我和我的兄弟从地里往家中背苞谷,后山里有几个野人,每年苞谷熟了都要来偷苞谷。那天我兄弟的媳妇在地里掰苞谷,我们两兄弟将苞谷背回来。等我们再到地里背苞谷时,那媳妇连影子都没有了,只见她掰苞谷的篮子滚在地里。我们一边喊一边找,等我们爬上一道山梁时,只见一个丈把高的红毛野人,正用肩膀驮着媳妇,大步流星只朝山上走去。等我们两兄弟追过一道坡时,野人背着媳妇很快跑得没有踪影了。媳妇被野人背走了,我那兄弟就打光棍儿过了一辈子。”

想着就在我进山前的两个多月,刘民壮教授带领甘明华、李孜、袁裕豪、王承忠等人,就是在巫山县白马大队的境内,挖回的一个疑似野人与现代人杂交生下的“猴娃”的遗骨。为了寻找一番那个曾被野人抢到山中的老头儿的媳妇。我就拿出一元钱,从老头儿家中买一些土豆。依靠他家的火笼,每天烧土豆维持生活,然后到附近的山崖地带寻找洞穴。因为老头儿家的一床破烂而肮脏的被子,由于长期处于湿润的饱和状态,不但有夹杂着刺鼻的猫尿味儿的浓烈的臭气,还有那些饥饿不堪的虱子、跳蚤们。只要人钻进被窝里,那些嗜血成性的小禽兽们,就会倾巢出动袭击我。为了躲避虱子、跳蚤们的撕咬,我只能一连几天坐在火笼边的椅子上过夜。

27 

长期在深山劳累奔波,早已使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自从听见山民们议论巫山县境内发生了杀人抢劫案和有人要组织反革命暴动的消息,在人心惶惶的紧张氛围中,为了不被组织暴动的反革命抓住,我只得提心吊胆地行进在深山的小路上。一次,我正走在一片密林中,冷不丁发现有背步枪的人,好像在后边鬼鬼祟祟地跟踪我。为了提防跟踪者朝我放冷枪,我隐蔽在一个高坎上,等跟踪者悄悄接近到高坎下,我像老鹰展翅从高坎上飞下来,突然像铁塔一般屹立在他面前,大喝一声:“为什么跟踪我?”

“你从哪里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不准动,敢动老子枪毙你!”

对方一声吼叫,就从肩上取下步枪准备对准我的胸部。我身子一闪一把抓住他的枪管摔开,顺势飞起一脚朝他的腿丫子踢去。他疼得“哇哇”地叫唤一阵,就在我拔腿逃跑的时候,他又飞身跃起死死地抱住我的一条腿,与我扭打在一起。山坡下就是百米高的悬崖绝壁,我与跟踪者扭成一团,渐渐扭打到了山崖边,好几次眼看两人就要滚下悬崖同归于尽。我一次次抽出一只手,死死抱住山崖边的树枝,才总算从悬崖边爬起来,这才匆匆地逃脱了这个跟踪者的追击。

没等我跑出几百米,这个跟踪者也从悬崖边爬起。他在雪地上找到自己的步枪,接着就朝天空连放几枪。不多时,我看见从附近的山谷里升起了三颗信号弹。随着山下又有几个背枪的人朝我追上来,我似乎听见有人在不断朝我呼喊“站住!站住!”我以为是碰上了暴动分子,只有使出浑身解数,朝着深山密林中亡命地奔逃。

为了避开跟踪者的追击,我时而隐蔽在密林中,时而穿行在山间小道。当我走到快接近省界的一段咽喉要道时,看着路边有个天坑,听说天坑里白骨累累,全是旧社会遭了土匪打劫的过路人的尸骨,我正提心吊胆地朝前走着,前边出现了几个背枪的人。我以为碰上了打劫的或者是碰上了暴动分子正在守候我,为了避免灾祸的发生,我只得调头往回走,准备翻越海拔2900米的鬼头山,绕过天生桥,然后跨过省界返回神农架。

关卡上有人发现了我。他们大声呼喊着:“站住!站住!”就朝我追过来。也有人走到天坑边,对他们的同伙高声喊着话:龙娃子!石头娃子!你们都注意点!别摔下天坑了!”

我被一群搜山的人们紧紧地追赶着,狼狈地逃到了鬼头山中部的一道山崖边。一道二十米高的断崖阻挡了我的去路。正在我感到万分紧张的时刻,远处已有几条凶猛的猎犬,正沿着我的踪迹从半山腰朝我一边狂吠,一边扑上来。少顷,就在我刚刚从背袋里掏出一卷尼龙绳的时候,两条猎犬一边在积雪中挣扎着,一边扑到了我的身边。幸亏高山上的积雪深达半米,猎犬在雪地行动已很缓慢。我虽然几次差点被猎犬咬住,我依靠居高临下一次次将扑上来的猎犬踢翻在了雪地上。

一群追踪者冲着两个跑在最前边的追捕者,高声喊着话:“龙娃子,石头娃子,快点,快点,抓住他!抓住他!”

围追我的人们喊声震天,此起彼伏。转眼间,那个在半山腰碰上的跟踪者带领十多个当地人,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赶上了叫龙娃子、石头的年轻人,陆续爬到了山崖边。他们追到山崖边,发现我突然消失了,面对眼前二十多米高的悬崖,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惑不解。

在鬼头山的一道悬崖边,眼看一群追捕者带着猎犬将我围到了一道二十米高的悬崖边,我将一卷五十米长的尼龙绳索,对半搭挂在山崖边的一棵树蔸上,抓住绳索逃到山崖下,就迅速拉下了绳索。

夜幕降临后,我悄悄地走进了山崖地带的一条狭窄的沟谷中。前方隐约传来了狗叫声。我已经又累又饿,如果慌忙奔跑,可能落入那个跟踪者的手中遭到一顿毒打。看见沟谷地的一侧山崖上,长着一丛丛绿油油的常绿阔叶树刺叶栎。我迅速取下挂在肩上的一卷带有小铁锚的尼龙绳。我拿着连着尼龙绳的小铁锚,一次次朝着山崖上的一丛刺叶栎的树兜上扔去。因为刺叶栎离地面高达十多米,我扔了十多次也没有成功。从沟谷深处的岔洞方向传来的狗叫声越来越大,渐渐地我已能听见搜山的人们的说话声了。

“这个逃犯就是被火烧成了灰,老子也认得出来。跟你们说,都不要怕,听我的,看见他要跑,就朝他的腿子开枪,只要打断他的一条腿,抓住了他,我给你们写报告请功。”

有人突然说道:“前边好像有动静,快!快!加快速度。”

就在一群搜山的人转过一道山崖就会发现我的紧张关头,随着我的小铁锚带着一卷尼龙绳飞上山崖上的一丛刺叶栎的树蔸,牢牢地挂在了树蔸上,我终于抓住这根救命的尼龙绳,迅速攀援到了山崖上。

黑夜渐渐地降临了。几个背枪的人转眼来到了我藏身的山崖下方。走在前边的张守龙对跟在身后的叫石头的年轻人叫道:“石头,快跟上来,这里发现了脚印。”

“快,看看脚印是从哪边走过来的?”紧跟在后边的那个跟踪者大声喊着。

因天色昏暗,山上的积雪厚达半米,人们无法分辨脚印。这时,最先走到山崖下的张守龙向跟踪者报告着:“脚印是从前边走过来的,只有一行脚印。”

“一行脚印?你们走到这里时,看见地上有没有脚印?”被称作张主任的跟踪者问道。

两个人回答着:“我们一路走过来,好像,好像,好像没有看见脚印。”

“什么好像,好像!你们都是吃干饭的。现在是关系到掉脑袋的时候!掉脑袋的时候!你们知道什么叫反革命暴动?就是先杀党,后杀团,大小干部全杀光。1972年,巫山的张云湘,大九湖的朱伯之、唐中可为了复辟会道门,就企图在这一代搞暴动,是被镇压了的。”叫张主任的跟踪者发一顿脾气,又吩咐众人:“你们继续在周围搜。”

“没有发现其他脚印,好像只走到这里就消失了?”

“走到这里就消失了?难道出了鬼?”

“这个逃犯,会不会是从台湾派来的空降特务?”有人说道。

“空降特务?”张主任说,“空降,可以从天上空降到地面,怎么能空降到天上。”

张主任朝身边的人嘀咕一阵,带着一伙人悄悄地朝沟谷外走去了。

28

黑夜笼罩着的大巴山腹地。在长江巫峡北岸大宁河边的龙昌镇,近百名解放军指战员,背着背包、武器、医药箱、步话机,刚刚走下一艘小火轮,便在岸边整齐地排好队,朝着位于巫山县境内高山上的朝阳区阳坡林场目的地,用小跑步开始火速前进。

在阳坡林场的场部,由巫山县公安局设置在这里的临时指挥部里,十多个负责侦破工作的有关领导,正神情紧张地聚集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人们在紧张地议论事态发展的局势。

办公室外,几位负责侦破工作的领导,正带着林场领导和学校领导,走进紧挨林场的阳坡小学的校园。开始检查一些被当作临时拘传室的教室的门窗。一些教室的门口戒备森严,布置了站岗的警察。

在指挥部的会议室,由巫山县公安局领导主持的案情分析会,正在紧张地进行。指挥部指挥长观察一阵到会人员,开始讲话:“目前的形势是有些紧张,临近过年了,发生了抢劫杀人案,又冒出了疑似逃犯不断在深山寻找洞穴的人,老百姓惶恐不安。抢劫杀人案发生后,我们已经投入紧张的侦破中。从湖北过来的疑似逃犯的人——现在我们也已经组织朝阳、当阳、阳坡等地的民兵,开始配合县中队在山中展开搜捕行动。一边出了杀人案,一边出了可疑逃犯,可疑人又在不断寻找洞穴,案情看似简单,但我们还不能将这两条线并案侦察。抢劫杀人案及时告发后,犯罪嫌疑人因为遭到一群过路的药农追击,很快逃到了附近一个叫穿洞子的洞穴里。虽然办案人员多次进洞搜捕,嫌疑人已经逃走,但这说明了一个问题,犯罪嫌疑人对当地的地形非常熟悉。所以,我们对死者周边村落近期外出人员的排查一定不能放松。发现迹象,要立即布控。对于在两县接壤处发现的这个神出鬼没,不断寻找洞穴,戴着皮帽子,而且年龄、身高又与发生在巫山境内的抢劫杀人犯的特征基本一致的疑似逃犯的人,是不是有企图在湖北、四川两省边界组织暴动的嫌疑,我们现在既不能随便下结论,也不能掉以轻心。追捕工作不能停止。”

指挥长稍停片刻,将话题转向正在做笔记的几个到会者:“你们负责外调的小组和几个行动小组,要抓紧行动。这个案子省委、省政府的领导高度重视,每天要听一次我们的回报。在座的各位都要做好吃大苦耐大劳,准备在深山老林过年的思想准备。对于涉案人员,不分身份地位,牵涉到谁就要查个水落石出。外调小组要到周边地区尽快获取第一手资料。”

大山里风雪弥漫。在巫溪县境内的西安公社后篙大队,有的村民还在黑夜里忙着宰杀年猪和山羊。村里的人们听说邻县的巫山境内发生了抢劫杀人案,又听说在两县境内有人在组织反革命暴动,村民们一个个惶恐不安。看见有办案的警察从村头走来,许多人将目光投向了走进村子的警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当几个警察突然走进卢忠席家,少顷就将卢忠席带出了家门后,人们听见了卢忠席的老母亲的哭叫声,又开始神秘地议论起来。“你们看见没有,卢忠席大队长被带走了。”卢忠席看见自己的老婆、女儿站在门口,一个个哭成了泪人。又看见自己的老母亲昏天黑地哭叫着:“我的儿子,你是个老实人,你造了什么孽呀,要组织反革命暴动。”卢忠席扭过头,大声地冲自己的老婆喊叫着:“你们把妈弄回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什么事,我会说清楚的,我没有组织暴动。”说完就被警察带走了。他的家门前,一家人哭声一片。

在四川省巫溪县与巫山县接壤的青草坪、豹子塘等路口,黑夜的路边布置了许多岗哨。卢忠席被大案侦办人员押解着在豹子塘山口的阴河洞洞口,给办案人员讲述由他当向导,带领我探查阴河洞的经过。

在大案侦破临时指挥部所在地阳坡林场,一些当地接待过我的人:巫溪县西安公社武装部长余忠山,后篙大队党支部书记孔庆余、大队会计曾凡树及三墩子、五墩子等地曾经留宿过我的山民,当地一些被认为表现不好,有犯罪前科和没有改造好的坏分子,都在黑夜里被警察们纷纷扭送到了阳坡学校,被分别隔离在被当作临时拘传室的一些教室里等待接受传讯和突击审查。

29

北风怒吼的鬼头山高山林海雪原中,我依靠一身厚厚的皮衣,依靠一顶皮帽子,紧紧地裹着一张塑料薄膜,蜷曲在山崖上的一丛刺叶栎树兜下。我瑟瑟颤抖着,一次次被刺骨的寒风冻醒。

在离我不到三十米的沟谷出口处的山崖下,负责搜山的一伙人,因为天黑已走不出森林,为了跟踪追击我,埋伏在一道偏崖根下。他们七八个人拥挤在一起,坐在雪地里,背靠沟谷边的山崖根,瑟瑟颤抖着在打着瞌睡。一个叫石头的青年,一连几天搜山已经疲倦不堪。因个子矮小,胆小怕事,石头紧紧地依偎在人堆里,他神情恍惚地睡着,手里仍紧紧地抱着一支步枪,并用手指头紧紧地扣着步枪的扳机。

野兽在黑夜里的吼声给大地营造了一种无限恐怖的氛围。猎狗们诅咒黑夜中的野兽的狂吠声,彻夜不绝于耳。“现在是关系到掉脑袋的时候……掉脑袋的时候……”跟踪者的声音反复地在叫石头的年轻人的脑海里回响,他吓得直往人堆里躲藏。

随着一股黑色的妖风呼啸而来,一股凉气透过了石头的周身。石头仿佛看见,一个面目不清的逃犯从天而降,从山崖上飞了下来。逃犯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大刀,突然站到了他的跟前,一边狞笑着“掉脑袋的时候……掉脑袋的时候……”一刀砍下了张主任的脑袋,接着又挥起大刀,一连砍掉几个脑袋。

石头吓得全身颤栗,把身子卷着一团,使劲“啊,啊”地呼喊,但他发不出声。石头看见一个个脑袋滚落在了他的身边,吓得两腿打颤,拔腿奔逃,却不断摔倒在雪山上的陡坡上。他回头张望,面容模糊的逃犯拿着血淋淋的大刀,又狞笑着“掉脑袋的时候……掉脑袋的时候……”就向他的脑袋砍来。石头顺着雪山上陡峭的山坡,一气跑到了悬崖边,因停不住脚步,他的身子渐渐倒向了悬崖下,接着就开始朝着万丈深渊的悬崖下坠落下去,石头已魂不附体,这时竭尽全力,放开喉咙终于呼喊出了声音:

“救——命——呀——”“救——命——呀——”“救——命——呀——”

石头的呼喊声,不但惊醒了他身边的所有人,也惊醒了蜷曲在山崖上的我。这时我听见叫张主任的跟踪者冲着石头吼叫起来:“石头,你怎么了?你想给逃犯通风报信!?”

“我是做了一个噩梦——”

“做了一个噩梦——”跟踪者听见石头在为自己分辩,吩咐已经站起来的人,“我们埋伏了一夜,被石头暴露了,龙娃子!缴了石头的步枪,等天明了带到指挥部去说。”

石头在迷迷糊糊中,苦苦地为自己分辩:“我是做了一个噩梦,我是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都被逃犯砍下了脑袋——”

“什么?我们都被砍下了脑袋——你敢临阵扰乱军心。”说完,张主任对着石头的脸,就“啪啪啪啪”地打起了耳光。接着就亲自从石头的手中缴枪,已经吓得呜呜哇哇地哭叫起来的石头,突然高声叫嚷起来:“哎呀——我的手粘在了扳机上——”

石头的手指一直扣着扳机,因为手指冻僵,在被人缴枪时步枪突然走火。

随着一阵枪声响起,“嘭——嘭——嘭——嘭——”几颗子弹就在我头顶的岩石上炸开了一朵朵火花。一阵枪声掠过夜空,我被几粒打在头顶山崖上的子弹吓出了一身冷汗。枪声也震惊了埋伏在附近山崖下的人。我在山崖上努力地活动一阵冻僵的身体和手脚,掀开裹在身上遮挡寒气的薄膜纸,看见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我又开始借助一根尼龙绳不断朝山崖上攀援起来。我攀援到山顶的山脊线上,我的脚下就是两省的天然省界。东边的山崖下是属湖北省管辖的大九湖。我看准一条陡峭的小山谷,又开始利用随身背着的一卷尼龙绳,朝山崖下迅疾奔逃。

黎明前的天空,狂风呼啸,大雪纷飞。在鬼头山西南侧的山坳里,一些连夜从山下赶到这里的搜捕人员,集结在一间两层楼的土屋内——这里是巫溪县境内的一个林场所在地。在林场的火笼里,早有负责搜山的领导,面对摊开在桌子上的地图,在向林场工作人员了解情况。这时有背着步话机,全副武装的解放军陆续赶到林场。

高山密林中突然响起的枪声令人震惊,随着几颗信号弹升向天空,所有人像听到了冲锋的号角。人们手里拿着馒头,一边吃着,一边走出林场的大门,很快按照各自的单位排好队伍开始上山搜捕。一队队搜山的队伍迎着晨曦,走进了鬼头山的林海雪原中。

天亮了。张主任向他率领的一队追捕队员刚布置完任务,就指着一个叫张守龙的青年人吩咐道:“龙娃子,你带虎娃子、石头从左边沟里往山上搜,我带赵老四他们几个从右边沟里往山上搜。都听着,发现了目标,为了不让他跑掉,可以打断他的腿。抓住了就捂住他的嘴,蒙上他的脑袋,给我狠狠地打,只要不打死就行。伙计们,我们要争取立功受奖。这是考验我们的时候。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现在就开始搜山。”叫张主任的跟踪者讲完话,就将一伙搜山的人分成两股,分别朝着我宿营过的山崖下的沟谷里,从左右两个方向在密林中,围着搜山人员留下的足迹胡乱地搜索。因为我攀上了一道绝壁,搜山队员已无法找到我的行踪。走在队伍最前边,一个叫龙娃子的青年张守龙,从一个豁口爬上了山崖。张守龙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就朝身后的虎娃子、石头喊一声:“快跟上来!”就快速朝远处的山坡跑去。虎娃子、石头因个子矮小,他们爬到张守龙刚攀上去的豁口处,费尽力气也无法攀上山崖,两人只好绕道寻找攀上豁口的途径。

张守龙朝远处的山坡奔跑的情景,被一支正在林海雪原中穿插的搜捕队员发现。搜捕队员从望远镜里观察到张守龙也戴着皮帽子,又提着枪,猫着腰在朝远处的山坡奔跑,以为发现了有重大嫌疑的逃犯,这些身穿雨衣的搜捕队员,便开始从四面八方朝张守龙包抄过去。有搜捕人员开始在林海雪原中设下埋伏,准备对张守龙实施围捕。

森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凄厉的吼叫,一丝丝迷雾悄悄地弥漫着森林。张守龙没有看见虎娃子和石头跟上来,正疑心重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隐约发现森林里有动静,正准备沿路返回寻找虎娃子和石头,在迷雾笼罩的山坳里,他却渐渐迷失了方向。就在他左顾右盼,心慌意乱地朝着一条沟谷里钻进的时候,随着一道黑光闪过,一个黑影突然飞身扑向了他……

张守龙以为遭到了逃犯的袭击,从昏头昏脑中清醒过来,凭着身高力气大,与扑上来的袭击者经过一番搏击,刚刚将袭击者打翻在地,一个又一个人影从森林里迅速扑了过来。张守龙身手不凡,经过一番殊死搏斗虽然一连打翻几个袭击者,因寡不敌众,还是被一群人制服,死死地按在了雪地上。

张主任带领几个搜山队员,来到一道山崖右侧的高地上,正在朝我隐蔽的一个山崖根观察。他猛然听见不远处的山坳里人声嘈杂,从迷雾浓云的林海雪原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抓住了——”“抓住了——”他以为自己跟踪追击几天的逃犯被搜山的队伍抓住了,生怕错过了立功受奖的机会,带领几个搜山队员便一路小跑,直朝山坳里奔去。被毛巾塞了嘴,被雨衣蒙了头的张守龙,狼狈不堪地被一群身穿雨衣的军人押解着朝林场去。张主任气喘吁吁地追赶上来,一边挤到人堆中,一边咒骂着:“狗杂种,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跑不跑——”说着抡起枪托就朝张守龙的腿部打下去。几个军人没来得及阻拦住,张守龙的腿部挨了枪托,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一些军人看见张主任举着枪托还要打,他们一边阻拦,一边厉声呵斥道:“不准打,不准打,这是妨碍公务。”

“我痛恨暴动分子,痛恨逃犯,老子就是要打断他的腿。”张主任怒火冲天地吼叫着,不顾军人的阻拦,还要追打,被几个军人强行拉出了人群。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时候和虎娃子一道挤到人堆里的石头,突然惊呼起来,“哎呀——抓的是张守龙呀——抓的是张守龙呀——”

“龙娃子——龙娃子——”张主任惊叫着,突然疯狂地冲上来,要取掉蒙在张守龙头上的雨衣,又被几个军人制止,并大声朝他呵斥:“不许妨碍公务!”

“这是我的儿子——你们怎么把我的儿子抓起来了呀……”

“不管是谁的儿子,案件涉及到谁,都要弄个水落石出——”有人大声喊着……

“我是龙头山的治保主任,我的儿子是跟我一起上山来抓逃犯的——”张主任喊完话,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这才有人取下张守龙头上的雨衣,取出他嘴里的毛巾。

30

这天天亮后,我爬上鬼头山东北角的南崖山崖边,看到属于湖北省领地的大九湖农场的高山盆地。我借助尼龙绳,攀过一道道山岩,荡过一条条山涧,经过半天的时间,逃到了鬼头山东麓山根下的大九湖农场卸甲套村。我在刘德志家休整了一天,接着就请九道河村的老药农卢善龙当向导,开始到巫山县当阳公社的里河、茅坡等地探察洞穴。一天,在天近傍晚的时候,我在卢善龙的带领下找到了位于龙洞湾高山上的穿洞子。

卢善龙说:“你要找神秘的山洞,这个穿洞子就很神秘,有人看见钻进了这个洞里,你跟在后边进来,就是找不到他。”

我和卢善龙打着火把,在不到几百米深的穿洞子上上下下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与野人有关的头颅之类的东西。看看天色已晚,两人只好在山坡上砍些柴草,弄个地铺,生一堆篝火在洞里过夜。

再说,就在我与卢善龙探查穿洞子没过几天的时间里。在位于穿洞子东南坡山脚下的龙洞湾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些外地人,他们一边走村串户,一边吆喝:“收药材啦——收药材啦——冬花四毛五——黄芪五毛八——党参六毛——黄连一块六——麝香120块一两……”

一位村里的干部,领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进了龙洞湾一户靠穿洞子山脚下的单家独户人家。村干部上前向坐在门口打草鞋的老人打着招呼:“郑老爹,队里安排两个客人在你家吃住几天。”

“哪来的客人呀,我们家里很窝囊哟。”

“是县里的中药材公司的,是来了解传授栽种药材技术的。我们家也住了三个。”村干部说着,又随便问着,“老三还没有回来呀?”

“还没有回来哟。”郑老爹随便回答一句。

发生在大九湖东南边的云雾山的一起抢劫杀人案,经过专案组缜密侦察,终于锁定了嫌疑人。郑老爹的一个叫老三的哑巴儿子,好逸恶劳,偷盗成性,在案发当天到过大九湖,为避风声又突然消失。于是侦破人员乔装收购药材、辅助栽种药材的外地人,在与被害人居住点相隔一座大山的龙洞湾,展开了严密的侦察和抓捕计划。

侦察员进入龙洞湾的第二天早上,在郑老爹的厨房里,人们刚吃完早饭,郑老爹洗刷完碗筷,在朝碗柜里放碗筷的时候,他将黑暗的灶门口的一个东西,迅速塞进挂在墙壁上的背篓里的动作,被两个乔装辅助栽种药材的侦察员看在了眼里。趁着郑老爹到猪圈喂猪的瞬间,一名侦察员立即查看郑老爹塞进背篓里的东西,发现是一包在灶膛里烧熟的土豆和剩饭。两名侦察员发现这一情况,立即上报侦办小组领导,一场周密的抓捕行动便紧张地开始了。

在阳坡林场临时指挥部,面对突审人员、外调人员陆续递上来的卷宗,指挥长正认真翻阅着,电台的话筒里响起了急促的呼叫声,他一把抓起话筒,听见对方呼叫“一号,一号,我是猎手,我是猎手,”指挥长紧紧地追问着,“我是一号,猎手请讲,猎手请讲——”

从电台另一头传来的沙哑的声音,立即振奋了指挥部所有参战领导的精神。

“猎手发现猎物,猎人准备围捕,猎人准备围捕。”

“好!注意:不能放走猎物,要万无一失,祝围猎成功——”

位于高山之巅的穿洞子,洞外有四五个洞口一字排开,洞内如地道纵横交错,山洞的北坡是隶属湖北省管辖的大九湖农场,南坡是隶属四川省管辖的龙洞湾。这天上午,在龙洞湾后山——穿洞子南坡的一道山崖下,药农郑老爹独自在山崖下捡拾柴火。他一会扭头四下张望,一会朝山崖上的一个小黑窟窿观察。这一切都被隐藏在周围树林里和山崖后的侦察员们看在眼里。当远处有侦察员将望远镜的焦点渐渐移到郑老爹观察的山崖上时,突然一根带着小铁钩的长长的绳子,从小黑窟窿里渐渐朝山崖下放了下来。

正在山坡上捆柴火的郑老爹,一阵左顾右盼,很快从背篓里取出一包食物走到山崖下,就将食物挂在了从山崖上放下来的小铁钩上。

就在这时,山谷里响起了三声清脆的枪声。

“砰——砰——砰——”

随着抓捕的枪声打响,守候在山崖附近的侦察员,迅速扑倒了郑老爹,抓住了他刚刚挂到小铁钩上的食物。与此同时,在山崖上负责封锁穿洞子洞口的侦察员,也从周围的丛林里突然冲进了穿洞子。经过一番紧张地搜索,穿洞子内——除了有我和向导卢善龙在前一天留下的一个宿营过的地铺,一堆燃过篝火的火灰之外,并没有什么。

就在人们以为“猎物”已经脱逃,陷入困惑中的时候,守候在大山南坡山崖下的侦察员押着郑老爹来到了洞口。侦察员紧跟在郑老爹身后,朝洞中走了几十米,攀上一道高坎,他们看见在被侦察员反复搜索过的一个昏暗的转角处,郑老爹停住了脚步。一个侦察员大声朝郑老爹喊着话:“现在是你戴罪立功的时候,快找,到底藏在哪里?”

一脸无奈的郑老爹一阵干咳,突然朝着穿洞子石壁边的一条只能伸进胳膊的岩缝,大声喊起话来:“出来哟——出来哟——自己造的孽呀——躲不过去的哟——”

郑老爹喊完话,用两只手将小岩缝处的暗道机关——一块活动的岩石渐渐移开,一个昏暗的洞厅出现了。侦察员亮着刺眼的手电,紧握冲锋枪一个个冲进了穿洞子中的暗洞,在堆着一床破棉絮的地铺上,一把将瑟瑟颤抖的哑巴郑老三按倒在了地上。有侦察员顺着暗道,朝前边一个明亮的小洞口走去,从洞内朝外望去,山崖下的龙洞湾小村尽收眼底。

一个衣衫褴褛,头戴陈旧的皮帽子的哑巴郑老三,胸前挂着一双由他抢劫杀人获得的解放鞋,终于被侦察员从深山中一个藏匿过土匪的洞穴里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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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武晓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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