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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的天下

发表时间:2011-12-17 00:32 内容来源:本网 作者:□朱晓军

美国波士顿有一纪念碑,上面刻着德国新教牧师马丁?尼莫拉撰写的碑文:“当初他们(德国法西斯)杀共产党,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后来他们杀犹太人,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再接下来他们杀天主教徒,我仍然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最后,当他们开始对付我时,已经没有人为我讲话了……”

它震撼着每位读者的心灵,点在人性的软肋——以自私的方式保护自己,忘记人是一种群体性动物,是靠部落或社会得以生存和发展的。人类祖先要是进化到了现代这种自私地步,恐怕早就被野兽吃光了。马丁?尼莫拉让人顿悟:自己是多么的愚蠢,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挥动镢头刨倒了自家的墙,居然浑然不知。

在汉字中,“人”字的一撇是靠捺支撑的。人与人,人与社会是互动的。

2300多年前,孟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你要想他人怎么对待你,你就要怎么对待他人。文革前,社会流行过这样一句话:“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上世纪80年代,流行过一首歌曲:“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20年过去,世界还没变成美好的人间,我想并不是人人不想有美好的人间,而是我们都等待着“人人都献出一点爱”,却没意识到“人人”也应包括自己。

真理是浅显的、质朴的。可是,我们和真理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自私。这是一道无论金钱还是权力都填不满的沟壑。它让无数的人孤独地站立在孤礁……

有一位被人称之为“水鬼”的不识字的渔民,他的心灵没有纯净得除了自我还是自我,没有除了钞票之外什么都不认识,也没有像马丁?尼莫拉悔恨的那样,面对他人的危难麻木不仁,冷漠无情。他在惊涛骇浪面前忘却了自己的生死,忘却自家的得失,而去救助那些海上遇难者。29年来,他拯救了309条生命、无数条船只。他温暖、感动和影响了一片海域,被渔民称之为“海上110”和“海上保护神”。

当才华横溢、精明强干的人站立在自己的孤礁等白少年头,终不见幸运船只驶来时,不识字的“水鬼”却成功地登陆了“诺曼底”。他超越了渔民的价值,博得百姓尊重和拥戴,被选为省人大代表,成为共和国的道德楷模;他登上了国庆60周年的观礼台,同党和国家领导人一起观看阅兵式……

他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放下沉重包袱,你才能称出自己的斤两;走出狭隘自私的礁石,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价值和人究竟为什么活着。

1

2000年12月28日,浙江省温岭市石塘镇的夜色覆盖了那阴沉沉的天空,大浪拍击码头声音在山岙回响,像愤懑的官员没完没了地训着话,南、北、西三面的山低眉顺眼,唯唯诺诺。渔家对此已司空见惯,不去理会,灯照常亮了,没早几分,也没迟几秒。

南山距码头仅有一条四五米宽的道,陡坡兀立一排三层的石头房子,西数第三家住着“水鬼”的郭文标。一层集客厅、餐厅、厨房一体化。此外,还有库房的功能,墙上挂着救生衣,靠窗的桌子上扔着刚脱下来的湿淋淋的潜水衣,桌子下边放着氧气泵和小型柴油机。在房子的中间,横有一像客轮式的狭窄楼梯蜿蜒而上。二层是夫妻俩的卧室,三层是儿子的房间。那是空巢,八岁的儿子在几十里外的温岭市读小学,借住在教师的家里。

灯光下的家洋溢着温馨,“水鬼”刚潜水回来,妻子庄文华的几碟几碗都上了桌,盛的装的几乎全是海鲜。渔家会吃海鲜,也爱吃海鲜,百吃不厌。几年前,“水鬼”的小舅子去了一趟北京,在那儿好几天没吃到海鲜,最后馋得打的跑了几十公里,结果填进一肚子失望,这东西也能叫海鲜?从此,他再也不想离开石塘了。

夫妻俩坐下来,边吃边聊,“水鬼”有点儿累,听得多说得少。潜水是件非常消耗体力的活,他有时累得回家都懒得说话,用摇头和点头来答复妻子和儿子。

饭还没吃几口,餐桌上的手机就不识时务地响了。他抓起手机,迅捷按下接听键:“文标啊,快来救我们,船触礁了……在小门口……”惶恐而带着哭腔的女人声音伴着浪声奔涌而出。

她是本村的妇女,叫郭春娥。

“快,快,把我的潜水衣拿来。”他丢下筷子,一跃而起,对她说。

“浪这么大,出什么事了?”她急忙递过他的潜水衣,紧张地问。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去看看,去看看。”

这是他搪塞她的口头禅,已经说十来年了。

他旋风似的跑下去,变成一个黑影,消失了。接着,“扑通”一声跳水声,机动船“哒哒哒”地响起来,船上的探照灯刺破夜空,向北而去。

生死一瞬,触礁的船在几十秒钟,甚至几秒钟就能沉没。渔民的生死仅隔一层船板,船沉了,命就快没了。他不顾一切地往出事地点小门口赶。他驾驶的是一条木头船,船的前三分之二是甲板,后部是简陋的仅能站一人的驾驶舱。船头在波浪中忽高忽低,忽起忽伏,灯光时而海面,时而半空。风急浪大,几个浪就把船打出三四百米,四五分钟船就到了小门口。他又打开一盏探照灯,一边驾船,一边全神贯注地在海面搜寻。眼前除了海水海浪,什么也没有,既不见船只,也不见落水的人,连漂流物都没看见。没有漂流物则意味船没沉。那么,船在哪呢?难道郭春娥报错了地点?

突然,他觉到草鞋礁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人。他急忙调转船头,驶了过去。草鞋礁渐渐近了,人影也渐渐清晰了,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小群。草鞋礁距岸边一二百米,像一只漂不走的草鞋,被群礁遗弃在丈余之外。他们是怎么跑这上边的呢?

郭春娥和几位妇女下午去停泊在另一码头的渔船送渔网,顺便带上了几个孩子。回来时,天黑了,潮涨了,浪大也了,海上能见度很低,她不放心地对年过半百的船老大说:“阿公啊,这附近有暗礁,你开船可得小心埃”

船上只有两个小伙子,剩下全是妇女儿童,他们都不会游泳,万一触了礁,沉了船,那还不得全军覆没?

她的话可能戳痛了船老大的自尊心,不快地拍着胸脯说:“我开了一辈子船,还不知道哪儿有暗礁,哪儿有险滩?我就闭着眼睛也能把船开回渔港。”不知他真就闭上了眼睛,还是他的话触怒了海,话音刚落,船就跳了起来。船上的人惊叫着东倒西倒,有的差点儿滚落海里。船触礁了,搁浅了,动不得了,船老大汗下来了,傻了。大家朝船下看看,还好船头下面有一块两三张桌子大小的礁石,他们连滚带爬地下了船,站在了礁石上。船轻了,随着浪退回海里。可是,船底被戳个孔,船舱进水了。船老大慌了,把郭春娥他们11个人扔在草鞋礁上,自己驾船跑了。

他们恓惶不已地站在时而露出水面、时而被海水覆盖的礁石上,望着茫茫海面,不见一只船,心凉了。突然,大浪涌来,随着一声惊叫,郭春娥的儿子被卷进海里。当她和其他人不知所措时,又一个浪打过来,把她儿子送回礁石上。他吓得哭了,其他孩子也哭了,孩子的哭声针尖似的刺在母亲们的心上。她突然想起外甥有个手机,急忙要过来打电话呼救。

天彻底黑了,礁石被吞食了,冰寒剌骨的海水贪婪地顺着裤脚往上爬。浪越来越大,脚下的礁石犹如一只游动的海龟,让人站不稳了。他们手挽着手,等待着救援。海水没过他们的膝盖,再有大浪打来,他们恐怕就会被卷入海里。有的女人哭了,有的惊慌地喊着,有的祈祷上帝保佑,有的祈求老天搭救,有的绝望地闭上眼睛……

命悬一线之际,突然海上出现两道灯光,一艘渔船“哒哒哒”疾驶过来,他们见到了救星,高声呼救。

郭文标看一下就犯愁了,船若是靠过去,人就会被船头推下礁石,掉到海里;船不靠过去,人就救不到船上。他看了看草鞋礁与群礁之间的距离,灵机一动地将船驶了过去。船到他们身边了,船底却被礁石戳破了,前舱进水了。“快上船,快点儿,站到后边去!”他焦急地喊道,把他们拽上了船。别人家的渔船舱与舱之间有个小洞,水可以前后流淌;他的船舱与舱之间是密封的,前舱的水流不到到后舱。人都站到了船尾,船头翘起来了,船舱的进水的速度就慢了。

他开足马力驶向码头。船在疾驶,水在涌进,船舱的水越来越多,船越走越沉……

2

他走了,她坐立不安地站在家门外,望着那夜色沉沉的大海,心也沉沉的。她知道草鞋礁的位置,知道他来回不需要多少时间。她等待着船返回时的灯光,等待着“哒哒哒”的船声。时间是势利的,当用等待去埋单时,它就变得特别的吝啬,把每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

她对他的水性和能力深信不疑,在海上救助,别说石塘镇,就是整个浙东沿海也没几个人可跟他比。

他生于渔家,长于大海。他家过去住在直面大海的山腰,他出生后的第一次放眼远眺,看见的就是大海。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渔民是海上的游牧部落、波涛中的吉卜赛人,他太爷爷追逐鱼群,从福建到了温岭。大海不仅使他们家族繁衍和生息,也在家族记忆深处留有伤悲。

他家里孩子多,他上有两个哥哥,下有一个妹妹。父母管不过来,再说也不想管,穷人家的孩子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金贵,命大。他四五岁就跟小伙伴在海边瞎扑通,七八岁时就能捞些小鱼小虾,拿回家给母亲做菜泡饭吃。

他家住的是石头垒的房子,打台风时房子随之晃动,摇摇欲坠,一家人吓得抱成一团,房子却没倒。他老爸在渔业社打鱼,打的鱼都是集体财产。他们家的吃是做鱼饵剩下的鱼头、鱼尾和做鱼饵用过的鱼肉。那鱼肉丢进海里诱鱼了,鱼没有吃,渔民就把海水泡过的鱼肉捞上来,洗一洗,拿回家里吃。他们家有时穷得没钱买米,有一次,老爸一狠心把房子上的一根檩子抽了下来,卖钱买米了。

在十多岁前,他只有一身帆布衣服,连背心短裤都没有。下水游泳时,小伙伴都光着屁股,他感到难为情,就把裤腿绾起来当泳裤。帆布下水后又硬又沉,加泥沙流进裤子出不去,就像挂个沙袋似的,越游越沉,他总是追不上小伙伴。后来,二姨夫送他两条裤衩,他欣喜地穿上裤衩跳进了海里,突然发现自己在水里轻松灵活得像条鱼儿,小伙伴怎么也追不上他了。

大海不仅是他的玩伴,他的教练,也是他家的柴禾垛。他家是渔民户口,没有地种,也没有柴分。家里买不起柴,米又不能生吃,他七八岁时就下海捞柴火。在海里捞柴禾不仅要有胆量,还要有很好的水性。港湾像只畚斗,风平浪静或刮北风时什么东西也漂不进来,只有刮南风时才有柴火漂进来,且风越大,漂来的柴火越多。打台风是他和小伙伴最兴奋的事情。柴捞得大,捞得多,不仅家有柴烧,自己在小伙伴中也有面子。大海将孩子变得坚强勇敢,有的伙伴被狂风巨浪卷走,而且送还一具尸体,再打台风时,其他孩子仍然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去捞柴。

大海不仅给了他强壮体魄和过人胆识,还有卓拔的水性。他可以不吃不喝在海里漂游一天一晚;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下20米,5分钟不换气;他能扛着一百多斤的铁锚,在水下行走;他可以在巨浪中穿行,不被卷走。不仅如此,他还对附近海域的暗礁险滩、大小岛屿了如指掌,只要有人报出经度和纬度,他立即就能说出方位……

俗话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有多少勇士经历过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最终却被大海收了去?在海的面前,人是很弱小的,稍一疏忽就会丢掉性命。

对渔家来说,海难是最大的不幸。一年,台风把一条渔船打翻了,八个渔民全部遇难。噩耗传来,整个村子陷入了悲痛,女人那痛不欲生的哀号在渔港码头、村里村外游荡着,拽得心一个劲儿往下坠。渔家全靠男人养家糊口,男人死了,家就塌了,年轻的女人只有改嫁,改嫁不了的女人像失去伴的孤雁在愁云惨雾中熬完人生。

十分钟过去了,11分钟过去了,12分钟过去了……他的船影还不见。浪越来越大了,浪好像拍在她的心头,心像船只似的搁浅了,悬在礁石上,她感到有点儿喘不上气来。他会不会出事?不敢再往下想,按捺不住地拨通他的电话。

“你到哪了?没事吧?”她焦急地问道。

他没说话就挂断了。他清楚她的感受,知道这一分一秒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是作家——先给她留下一个悬念,再给她一个惊喜和快感。他是紧张得两腿发抖,已说不出话来。

他接了电话,说明他还没事,刚长长舒一口气,心又被悬了起来,他为什么不说话?忙着救人,还是遇到了险情?她使劲望着眼前那什么也看不见的大海,侧耳谛听那听不见的船声。她感到压抑,感到有点儿窒息。心犹困兽似的挣扎着,却突不了重围……

突然,远处出现跳动的渔火,“哒哒哒”的船声紧跟过来。她的心突然像退潮的海,平静了。

船靠上了码头,前舱已经进了大半舱的水,再多那么一两分钟时间,船就很可能沉下去了。

陡然响起哭声喊声和吆喝声,码头上乱成一团。云集在码头上的人一拥而上,伸出双臂把从死亡线上归来的亲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一个人的生命不完全属于自己,还属于他的家人,他的亲戚,他的朋友,他的邻人,即一切跟他有关系的人,甚至于他的债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救的不仅仅是11个人,还有他们的家庭。

3

假如说,退潮的海是温柔的女孩,涨潮的海就是泼妇,那么狂风巨澜下的海就是海盗、魔鬼,甚至是死神达纳托斯。

跟海最亲密、最了解海的人是渔民。他们对海是敬畏的,从不妄自尊大。他们知道自己在大海的面前多么弱小,弱小得要祈求神灵保佑。他们不仅供奉观音、上帝、夏禹王,还供奉海神——妈祖娘娘、如意娘娘……据说,如意娘娘是象山石浦镇的渔家少女,她的父兄在海上不幸遇难,痛不欲生,跳海自荆渔民在她跳海的地方捞起一段圆木,雕刻成像,供奉庙里。50多年前,当石浦镇的487名百姓被国民党军队劫往台湾岛时,渔民没忘记请走自己的保护神——如意娘娘。如今,如意娘娘的信俗已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可是,不论渔民信奉什么神灵,怎么信奉,海难都没有绝迹,每座渔村都有几户、十几户,甚至几十户渔家没了丈夫或儿子;每次台风过后,难免有渔民留下孤儿寡母,命丧于大海。

在12岁那年,他亲眼目睹了海的残酷。天有不测风云,那天,突然狂风大作,海浪拍天,海上的渔民拼命地把船划进渔港。他和老爸惊惧地驻立山上凝望那些逃命的渔船。突然,一条大船在进港后翻掉,几秒钟就沉没了,漂起来的桅杆上出现六七顶白色塑料安全帽。那是头戴安全帽的渔民,他们抱着桅杆,顺流而下,惊恐而凄绝地叫喊着:“救命啊,救命!”

喊声若利刃穿心,他一把抓住老爸的手:“爸爸,救救他们,快救救他们!”

老爸呆望着桅杆,哀怆地摇摇头。

“没有办法救他们吗?”他满眼噙着泪水,嘶哑喊道。

“没办法啊!”老爸摸着他的头,黯然神伤地说。

救助一靠人,二靠设备,各占一半。渔船都是木船,抗风浪能力很低;他年纪小,老爸不会水。他和老爸只有眼巴巴地看着那几顶白色安全帽淡出视野,听着凄绝呼救声被大海吞没。他不知道随着那白点的消失,有多少个孩子失去父亲,多少个孩子失去兄长。

这悲惨的一幕像铁画似的烙进他的心灵,永不磨灭。

“我一定要掌握救人的本领,长大好去救人!”他坚定不移地说。

这个淘气顽皮的、只知道抓鱼摸虾捞柴禾的孩子突然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人生的理想和目标,他苦练水性,不论酷暑严寒,还是风大浪急都泡在海里,常常深更半夜不回家,气得母亲手持电筒到海边吆唤:“文标啊,你这个小乌龟,还不回家睡觉啊?”

13岁,他小试牛刀,在海里救了一位六十来岁的老渔民。当时,渔港还没有建起来,刮南风时,渔民怕浪打坏渔船,把船拖上沙滩。在拖船时,一位不会水的老渔民被浪卷进了海里,正在划小舢板的他看见了,一个猛子扎下去,把老渔民托了起来,拖到岸上。

老渔民的老伴送来八斤长寿面,千恩万谢地对他老爸说:“多亏你家儿子救了我家老头儿,要不然他没命了。”石塘渔民认为,你要是在海里遇难,这就意味着寿数到了。别人把你救上来,那就等于他把自己的寿数给了你,所以你要给他送去几斤长寿面,让他补补寿数。

那天,老爸把他叫到身边,看了看这个仅有1.4米多点儿的儿子,欣慰地说:“文标,你长大了,能救人了。别忘了,咱家祖祖辈辈都是渔民。渔民下海救人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你爷爷说的,”接着,老爸又放心不下地叮嘱一句,“不过,你救人时可要小心哪!”

这是他长那么大头一次得到乡亲的奖赏。他特别顽皮,有时在海里泡一天,晚上回家时将海下的淤泥涂在脑袋和身上,然后冷不丁地从黑暗中钻出来,把邻居吓得魂飞魄散,狼哭鬼嚎。邻居气急败坏地骂他:“你这孩子太缺少家教了,你爹妈再不管你的话,将来就得成为垃圾!”

从此,他在获得一个“爱称”——“泥鬼”。在渔民的眼里,凡是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爱称”流传很快,没几天他的名字就被“泥鬼”所代替。他也习惯了,偶尔有人喊一声“文标”,他往往会愣一下,不敢确定人家是否在叫自己。

十六七岁时,他已水性过人,寒冬腊月,风雪交加时,他能在海里畅游好几个小时,六七米的大浪都不能把他卷走,他已练就从浪里穿过去的过硬功夫。

打台风时,有人说:“泥鬼啊,我的渔船锚绳快断了,你敢不敢下海帮我接一下?”

“没事儿,小事一桩!”他说完纵身跳入海里,不一会儿接牢了。

“泥鬼啊,帮帮忙,我的船让礁石戳个孔,你能不能帮我堵上?”

“能埃”他又跳下水,钻到船底下把漏洞堵上了。

下雪的冬日,一条机动船的螺旋桨被渔网缠住,不能动了。风浪很大,故障再不排除,船就会被浪掀翻。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位渔民突然想起了他。他手持利刃跳下海,像海豚似的潜到船底,愣是把缠绕物清割断了。

他在接近0℃海水里干了一个来小时,爬上船来时有人说:“欸,泥鬼,赶紧把衣服穿上,喝几口酒,驱驱寒,可别落下玻”

“没事儿,不冷。我的身子像烧红的铁似的,还冒着烟呢!”他得意地说。

村里有人说,“这小子像水鬼似的,深更半夜都敢在海里泡着,什么都不怕。”

还有人说,“村里好几个像他那么大的孩子都淹死了,这小子整天泡在海水里却淹不死,看来鬼都不稀罕要他。”

于是,他又多了两个绰号:“水鬼”和“鬼不要”,他的三个绰号都没离开“鬼”。

渐渐“水鬼”取代“泥鬼”,成为他的“大号”。有的人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叫“水鬼”。

4

18岁,9月的一个凌晨,天刚刚有点要亮的意思,公鸡还在梦中。

“咣咣咣。”他家的房门被拍得山响,鸡被惊醒,惶恐地叫起来。

“郭显福啊,郭显福。”门响一阵后,传来叫门声。

睡得迷迷瞪瞪的老爸爬起来打开门,一位边防派出所的警察急切地说:“渔港外边三四百米处,有条船沉了。你能不能开船把人救回来?”

一艘福建的运煤船在驶往石塘时,突然西北风大作,大雨如注。无风三尺浪的大海激奋了,欢腾了,一浪高过一浪,转眼之间就浪高七八米。船行驶礁石附近时,倏地一道剌眼的闪电划开黑黑的夜幕,驾船的船老大的眼睛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船猛烈抖动一下,搁浅了。船老大急忙倒车,船退回去了,海水涌进船舱,船漏了。在距渔港三四百米处沉了下去。九位渔民爬到桅杆上,疾呼救